《天堂》白果树

5、美女向青 文云回忆自

　　来苏州之后，秦天马上进了彩虹动画。虽然正处淡季，彩虹没什么活干，但画画的人凑在一起自然有很多乐子，秦天并不愁怎样才能打发时光。
　　文云开始频繁出入于东大街的人才市场。一开始都谈得不错，到最后对方来一句：“户口在哪儿？”一听是外地户口，异口同声地摇头摆手：“我们只招本市户口的。”
　　文云便无言，收起自己的毕业证书、奖学金证书。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本市户口？难道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苏州话？或是听不懂苏州话？或是工作性质要求天天与不会说普通话的人打交道？
　　但她不会为了这个去和招聘单位的人理论。
　　秦天说：“说不定再多交谈几句，有人也就不那么坚持了呢？”
　　文云不吭声。心里却想：我说不出口。
　　秦天一看她的神色，住了嘴，搂过她的肩，安慰道：“没事，慢慢找，不着急。”
　　文云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越来越着急了。
　　过了好一段时间，有一天秦天下班回来，说他跟公司一位同事说起这事，人家愿意帮忙去向公司领导请求给文云一个面试翻译的机会。
　　文云听秦天提过几次要给她面试的那人，是个女的，名叫卢彩，彩虹的经理。彩虹只有她一个人的职位是经理，其余所有部门都只设主管职位。由于老板不常在公司，大多数时候都是卢彩在主持公司日常管理等一应事务。所以她在公司的权力仅次于老板，老板不在时就是她说了算。
　　面试简单得出乎意料。卢彩用英语和文云交谈了一阵，递给文云几张满是英文的纸就走了。文云接过来，将几页纸快速翻了一遍，心里立刻有数，拿起笔唰唰唰没多会儿就完成了。
　　卢彩的秘书过来收试卷。文云问秘书什么时候会有结果。秘书小姐操着清脆的带苏州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也不知道。等卢经理通知吧。”
　　在苏州话里，所有字的发音不但没有后鼻音，而且还都不卷舌。文云听得出她说的是“不zī道”和“通zī”。
　　几天之后，秦天回到家，告诉文云次日去公司上班。
　　文云一听很高兴：“这么快！”
　　秦天犹豫片刻，说道：“不过，是去切可。”
　　文云：“切可？是什么？”
　　秦天：“就是品管，检查原动画质量的。”
　　文云明白了：CHECK。
　　“你是说，C-H-E-C-K？”
　　秦天满脸高兴，搂住她的肩：“对，就是这个单词！我老婆真聪明，一说就知道。”
　　文云心想：学英语的要是连这个词都听不出来，那岂不是奇哉怪也。他这么夸张地赞美，想来是有些不肯直接说的话。轻描淡写地问：“不是去面试翻译的吗？怎么变成了这个？”
　　果然，秦天犹豫了片刻，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反正，你先去CHECK待着吧，总比不上班强。”
　　文云心里一阵失望。就好像有人说我给你泡杯茶吧，你便开始期待着热腾腾的杯子，氤氲的茶香，可是最后摆在面前的却是一杯温吞吞的袋泡茶。
　　秦天：“品管也不错啊，英语用得挺多的。而且卢彩说了，先从品管做起，做得好可以再升翻译。”
　　总算说了点内情了。
　　文云问：“升翻译？翻译比品管职位高吗？”
　　秦天小心地措辞：“这个嘛，两种工作性质不同，没有可比性。”
　　然而文云一进公司就发现很有可比性。
　　很明显，CHECK差不多就是操作工，趴在桌子上，看卡、看卡，一堆堆线条，一页页动作，看得人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只不过因为CHECK是整个动画流程里的第一道质检关，打交道的对象大部分是原画和动画，所以显得CHECK的地位比终检要高。而翻译则是翻译脚本、律表、场景等资料，并且是和老外打交道。
　　不过，有份薪水拿，总比成天只见钱出不见钱进的日子强。文云天性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就这样进了品管部。
　　记得第一天，卢彩的秘书把文云领进品管部，交给主管吴小春。
　　吴小春热情地欢迎文云：“欢迎加入CHECK。你叫文云对吧？在招你的时候我已经听说了。来，这边就是你的位置。”
　　说着把文云领到靠墙根的一张桌子前。马上有一堆同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你以前在动画公司做过吗？”
　　“听说你外语很好？”
　　“你是外地人？”
　　“老家是哪里的？”
　　“来苏州多久了？在苏州习惯吗？”
　　“听说你老公也在彩虹？原画部？”
　　文云一一简短作答，觉得新同事挺热情。受到欢迎毕竟让人高兴。文云对吴小春这个主管第一印象还不错。
　　吴小春安排吴小纹为文云培训动画基本知识。
　　吴小纹脸色细白，两眼滴溜溜的看起来很机灵。她拉着文云坐下，便开始给她讲公司的历史，动画的流程。原画、动画、作监、构图、背景算是一制，品管、着色、终检、摄影等等，算是二制，以及诸如此类的动画行业常识。
　　文云一边听一边感到犹如身处云山雾海，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以前虽然偶尔听秦天提起公司里的一些事情，但都只是闲聊八卦，和专业知识基本无关，而且她很多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嗯哼”应付秦天，没大注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现在听吴小纹一说，感觉挺陌生的。不过文云天生慢性子，想着反正以后可以慢慢熟悉，所以倒不急，偶尔还偷空朝旁边瞄上几眼。她发现虽然不少同事围住自己问长问短，但也有人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脸色漠然，并不加入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女孩子特别引起了文云的注意。她身量高挑，站在桌子跟前，左胳膊往前伸出，一大叠动画纸搁在胳膊上，右手哗啦啦地翻着，对部门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她上身穿件式样简洁、没有任何花式的青色毛衣，下身是条军绿色休闲长裤，双腿笔直修长。脚穿一双看上去质地上佳的黑皮矮帮靴子，平底，透着男性的爽利，但是在她脚上一穿却又透着一百分的性感。头发乌黑，扎了辫子，但是辫子并不温顺地垂在两肩，而是折了两折用根橡皮筋扎住，直冲冲地竖在后脑勺上方，显得十分个性。再细看，只见她大眼雪肤，五官清朗。从她双手的柔软灵动，以及她肌肤的润白，文云猜想她是苏州姑娘。但是比起许多苏州姑娘的纤细，她却又发育得过于良好，健美，修长，全身青春盎然，绝对没有半点我见犹怜的柔弱。
　　文云心底暗赞：真是大美女。
　　到了中午，秦天和冯越出现在CHECK，叫文云和这个大美女一起去吃中饭，文云这才知道了她的名字：向青。
　　向青在中饭的桌子上告诉文云：“狗屁！吴小春为啥安排你坐到靠墙根那边呀？还不是因为听说你英语好，生怕你坐在太显眼的地方老被领导看到了惦记着，一不小心提拔了！”
　　啊？！文云一下子有点懵了，心想：不会吧？看起来吴小春一点也不像是怀着那种心计呀。
　　没想到到了第二天，吴小纹临时外调到外包公司检查动画卡的品质去了，换成向青接着给文云培训。
　　饭桌上，向青又说：“吴小春故意安排吴小纹给你培训，因为她知道吴小纹不会教你什么的。吴小纹对每个新来的人都那样，听起来讲得很热闹，但绝不教真本事。”
　　文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真本事？不就是每个月拿那么点薪水的工作么，难道还有武功秘笈、修道宝典不成？
　　转念又想，也难说得很，吴小纹昨天培训了一整天，她却没摸着什么头脑，感觉还是啥也不知道。
　　正说着，恰好就看到吴小纹在街对面走过，进了另一家餐馆。
　　文云：“吴小纹外调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吧？”
　　向青鼻子里“嗤”一声：“外调个屁！现在公司里没活干，吴小纹那是不想教你，找借口说到外包公司看卡去。”
　　冯越看了向青一眼，笑着悄悄朝秦天摇了摇头，意思是这姑娘真是太粗口了。秦天两条眉毛朝上动了一动，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文云：“部门里很自由吗？她想出去吴小春就准她出去？”
　　向青：“她们是堂姐妹，吴小纹皮厚，吴小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
　　文云：“后来吴小春就安排你来给我培训？”
　　向青大喇喇地耸耸肩：“是啊！因为吴小春认为我也不会真的教你什么的。”
　　这人真是直肠子。文云一下子喜欢上了她的坦率。她不喜欢在小事情上刨根究底，可是面对向青，她的好奇心忍不住上来：“为什么？”
　　向青：“我脾气不好啊。没耐心，见到不对胃口的人我理都懒得理。”
　　文云笑，心想：漂亮的人脾气就是大。
　　冯越插嘴：“你那小姐脾气，谁见了不怕。”
　　向青：“怕？怕你还不赶紧消失！”
　　冯越涎皮寡脸，笑得像朵花：“我这叫激流勇进，知难而上。”
　　向青斜了一个白眼给他。
　　文云：“这个部门对新来的都这样吗？”
　　向青：“基本上是这样吧，不过对你可能要更严重一点。”
　　文云一笑，眼里问道：“此话怎讲？”
　　向青：“你不信？以后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听说你英文好，大家心里都提防着呢。”
　　文云觉得和向青说话很有意思，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心想吴小春防我是怕我把她的位置挤掉了，其他人防我干嘛？
　　向青：“英文好嘛，总有一天会爬上去的，这就招人眼红。如果爬不上去呢，一直待在CHECK，又变成很多人的死敌，因为CHECK也有很多时候要用到英语，而CHECK除了少数几个人英语尚可，大多数人英语都半通不通的。把你这样一个人塞进CHECK，不知道多少人心里不舒服着呢。再说了，也不光是CHECK，公司里谁不是防着别人啊？”
　　冯越举起右手，一脸轻松愉快没心没肺的样子，说道：“我！我才懒得去防着谁！活那么累干嘛？卡拿到手，画完拉倒。哈哈！你不要让文云一上班就被你吓死了，她可不像我这么皮糙肉厚，经得起你吓。”
　　秦天却频频点头：“这个预防针打得好。文云的毛病就是老觉得天下都是好人，从不把人往坏处想。以后要长长心眼，多跟着向青学学。你看人家向青多伶俐！”
　　向青见秦天竟然这样说自己，不知道到底算是表扬还是别的什么，两眼往天花板上一翻：“说得我跟老江湖似地。我可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