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白果树

2、尹铭和安畅 尹铭和安畅

　　晚上，文云乘1路车去火车站接秦天、安畅和尹铭。
　　1路公交车车身很长，分为前后两截，中间由一段可以伸缩活动的黑帆布连接。
　　人民路笔直，是南北向的主干道，往北延伸穿过苏州城南部，再穿过市中心，一直到达城区最北面的火车站。
　　车子慢悠悠的在路上晃着，摇得文云晕乎乎。往窗外看，已经到文化宫了。文云能感觉到车轮在已经磨得光滑平坦的石板上一块一块地轧过去，“吱吱——嘎——吱吱——嘎——”，这声音在车外不大听得到，坐在车里却听得格外清晰。她能想象车身的阴影过去之后，石板在路灯下发着的幽幽的光。
　　她想起和秦天到达苏州的那天清晨。两人下错了车，拎着行包，不知道自己在苏州城的什么位置。举目四望，街道两旁尽是高大的香樟树。最醒目的是马路对面的一处建筑，造型像一把展开的硕大的扇子，扇子中心镂空放着几块假山石，扇面上刻着五个字：工人文化宫。
　　当时因为还早，街道上空无一人，空气清新冷冽，香樟树的枯叶被风卷着在石板路上满地盘旋。
　　从那个清早起，文云爱上了香樟树。后来她发现苏州到处都是香樟树，几乎每条街上都有。它在冬天还长着青绿的叶子，一层又一层，细细密密，厚实，温暖，亲切。
　　“世间只怕真是有一见钟情的。比如一个人会一眼就爱上一棵树。”
　　脑子里装着七零八碎的胡思乱想，像香樟树斑驳的影子，忽而从车窗上掠过，忽而消失不见。
　　吱吱嘎嘎摇晃了一个小时才到了火车站。等了一阵，秦天、安畅和尹铭出现在出站口。
　　尹铭一见文云，高兴得一把抱住。两人立马叽叽喳喳起来。
　　文云细瞧了一下，只见尹铭比前一次在南方见到的时候还要漂亮了。身材挺拔，长发披肩，声音爽脆，神采飞扬。
　　尹铭：“我一决定要来苏州，就恨不得马上见到你。”
　　文云：“我是今天早上才听冯越说你也来了。”
　　秦天插嘴：“哦？我说呢，怎么突然来接站了，原来我是沾了尹铭的光。”
　　文云笑道：“你要是以后想让我来接站，我也可以来的。”
　　秦天：“说话算话？”
　　文云知道秦天在故意逗趣，懒得理他，继续和尹铭聊：“怎么这次会跟过来的呢？”
　　以前尹铭死活不肯放弃在老家的工作跟安畅走。
　　“大概时间的作用吧。安畅一直要我辞了工作跟他走，我以前就是不答应。呃，怎么说呢？有些事情，磨来磨去，到最后会发生一个你先前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结果。哈哈！”
　　说完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刚做了个好玩的恶作剧。
　　“那倒是。”
　　“我以前始终不认为自己会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开始生活。而这次安畅回去再提这事，我就过来了。”
　　“不会后悔吧？”
　　“不会。既然来了，就不去想会不会后悔。再说了，我觉得苏州不错，不是号称天堂么，还排在杭州的前面呢。”
　　文云想：那也许不过是为了念起来顺口吧。说道：“苏州被称为天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言外之意，现在是不是还名副其实就很难说。
　　尹铭：“不管怎样，肯定比你们以前在南方待的那个城市好。苏州光历史气息就够迷人的。”
　　文云不由笑，朝安畅和秦天说道：“看样子尹铭好像打算在苏州安家了。”
　　尹铭：“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这事。不过我出来前就跟安畅说了，以后不要再漂来漂去，没长根似的。”
　　文云心想：谁说得准我们这样的人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呢？
　　但是想到尹铭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来，她开始顺着尹铭往下讲：“其实，现在出来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活。”
　　“是啊，你不也一直和秦天东颠西跑的？”
　　“我？呃，我在哪里都无所谓，对环境没有太高的要求，所以跟着秦天到处跑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尹铭又爽朗地笑了起来：“你这是爱情至上？还是秦天至上？哈哈哈！”
　　安畅本来在和秦天说话，听见这话，回头说道：“这话问得奇怪！爱情至上和秦天至上不是同一个意思嘛？”
　　尹铭：“错！爱情至上是把爱情放在第一，不管那是不是秦天。秦天至上是秦天第一，不管——”
　　安畅：“不管那是不是爱情！”
　　所有人一听都笑了。
　　尹铭拍了安畅一巴掌：“呀！我本来觉得自己蛮清楚的，怎么被你一搅和，原本很清楚的事变得说不清楚了！”
　　安畅：“你本来就是在瞎说八道，逮着个话题随便发挥，绕来绕去，把自己都绕晕了。”
　　秦天抬手指了一下文云，说道：“她会把我至上？嗬！说句实话，我还真不知道在她眼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文云瞥了秦天一眼，对他的话并不在意，一副“随你怎么说”的神情，继续和尹铭聊。
　　尹铭：“你应该多去杭州转转。杭州这个城市真是不错。”
　　文云：“是想了很久了打算要去，不过——”
　　秦天：“不过到现在还没去过，是吧？来来去去的，嫌烦。”
　　文云听得秦天这样说，辩解道：“我不是嫌烦，是没有机会。你不是老回来嘛！”
　　说到最后一句，有点心虚，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她对杭州没有太大的好奇心，正如她在苏州这么久也不曾逛遍苏州城一样。心里老想着反正有的是时间，以后慢慢逛好了。
　　秦天：“这是什么道理？倒变成是因为我常来，你才没机会去的了？”
　　文云笑着看了秦天一眼，脸上还是“随你怎么说”的表情。
　　安畅：“苏杭苏杭，人间天堂。你们两口子一人一个，天堂全被你们占了。”
　　大家都笑起来。
　　车上没有几个人。他们的笑声在空空的车厢里回荡，格外响亮。开车的老司机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脸上也跟着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