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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熬的冬夜 这臭水沟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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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
在我梦中那只红蜻蜓的翅膀上
颤动
天光朦胧,文云醒来了,昏暗中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的阴影投在天花板上,随着窗缝里进来些微的风,天花板上的阴影也跟着微微晃动。
她凝视着那些阴影,看着它们变淡,变淡,溶进天花板里。
四邻开始响动起来。
房东老太在对面主楼二楼的阳台上咳了两声,“吧嗒吧嗒”下楼,“吱嘎——”,开了主楼的门,窸窸窣窣走过院子,“哐啷——”,开了院子的门。文云听得见她走路时穿着棉裤的两条腿互相摩擦的声音,还听见她抬手挠了几下头。她知道房东老太挠头的习惯:一只手将帽子抬起来,另一只手挠。窸窸窣窣,她听见她回身又进了主楼,一边上楼,一边扯着脖子喊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起来哉!”
窗子下面的巷子里逐渐有人走动。有的脚步匆匆,像是急着去赶第一班公交。另一些心事重重,缓慢沉重,每一步都迈得很不情愿。
文云感到百无聊赖。现在天花板上除了一盏灯,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微微晃动的阴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秦天发短信:
It was cold here last night. How was it in Hangzhou(昨夜这儿很冷。杭州那边怎么样?)
秦天的手机只能显示英文,给他发短信的话要么打英文,要么打拼音。叫他换个手机,他不肯,说:“可以打电话就行了,我又不是成天拿着手机发短信的人。”所以文云每次一给他发短信文云就别扭。好好的两个中国人,却非得讲什么英语。但是打拼音更别扭,思绪被拆成了一个个单字,还不一定拼得出完整的意思来。不如打英语,倒感觉心里所想的还是整句整句的。
昨夜又没睡好。文云心里一阵懊糟,黑眼圈是不可避免的了。被向青看到又要来取笑她想秦天。
对于很多外地人,苏州的冬天很难熬,尤其是文云这样身上没多少热量的。干冷皮,湿冷骨。到处是水的苏州,寒湿无处不在,一丝一丝,渗进人的胸腔、骨头、关节。你看不见那湿气,但你能感觉到它。它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随着空气一起游动、弥漫、渗透,把被子、床单浸得冰冰yìn。
冰冰yìn是苏州人形容冷的词。文云到苏州不久后就发现,这里的人说话很嗲。他们把“鸭子”叫“鸭连连”,“鸡”叫“鸡咕咕”,“羊”叫“羊咩咩”,嗔怪人的时候爱娇地呼一声“小死人”,男人的男性朋友即使一把年纪了还是叫“小朋友”,女人的女性朋友一律叫“小姐妹”。说肉肥,他们说“胖”。说人胖,他们说“胀”。形容冷得刺骨,他们说“冰冰yìn”。
由于苏州话没有后鼻音,文云无法判断他们说的yìn应该是前鼻音还是后鼻音。因为好奇,在字典上查了一下,认为应该是“洇”字。但她不确定。问向青,冰冰yìn的yìn怎么写?向青大喇喇的:“研究这个字做什么?苏州话里没法写出来的字多了去了!”
秦天不在的夜里,文云觉得床单、被套、枕头,整个房间,都是冰冰洇的。双手捂住腿关节,睡到天亮也暖和不过来。她不喜欢整夜开着电热毯,因为她不胖,不象体态丰腴的女人富含水分,再一用电热毯,简直把仅有的一点点水分子都烘干了。但是电热毯关掉之后,那热气也很快就退了下去,慢慢的越来越凉,越来越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全身还是暖和不起来。伸手摸一下脚,像两坨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冰块。
后来她发现苏州除了流行嗲,还流行热水袋。向青就每天带着一个,上班时放在膝盖上,得闲就捂手。于是文云也买了一个。没想到,用了一次就离不开了。用向青的话来说:“谁敢豪言壮语说这世间没有她舍不下的东西,我就在冬天把她的热水袋拿掉,看她舍不舍得下!”
昨晚,文云照例在睡前冲好热水袋,抱着热水袋上的床。她将热水袋先去捂脚,脚暖和以后,一节一节往上,将热水袋挪到胸前,紧紧抱着。不停地将热水袋在胸口、小腹、腰部挪换了几次,整个胸腔就暖和起来了。
自从发现将热水袋抱在胸前能使胸腔暖和,文云就再也没改变过抱着热水袋睡觉的姿势。在来苏州之前的那么多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在冬天都是冰的。热水袋贴到胸前的一刹那,那热乎乎的温暖,让人觉得整个人生都变得可爱可亲起来。如果要让她列一个人生快乐清单,她觉得冬夜抱着热水袋蜷缩在被窝里必须要算一项。
可是昨夜不知是几点钟的时候,文云迷迷糊糊感到胸前湿了,以为是做梦,朦胧的在被子里摸索了几把之后,猛然醒觉:热水袋漏了!
半夜三更的,真是倒霉透顶。
打开灯,检查热水袋,盖子还是塞紧的。她疑惑地摇了摇袋子,它全身上下并没有漏。再挤了挤,发现问题出在袋身与出水口粘合的缝隙处,手一使劲,就有水渗出来。
把热水袋扔到洗脸盆里,再把睡衣脱了也往盆子里一扔,懒得去衣柜里翻衣服穿了,因为实在不喜欢冰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就这样穿着睡裤,裸着上身缩进被子里。还好被子没湿。双脚一卷,把被子团到床的另一侧,避开床单上湿掉的那块地方,紧紧地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继续睡。可是后半夜便一直没睡好。被子里仅剩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使她难以入睡。撑了不知多久,好几次迷迷糊糊困得刚要睡过去,又一下子清醒过来,从脚开始往上,下半身越来越凉。睡不着,心里就烦躁,然后开始恶性循环,越烦躁,越睡不着。好歹看见窗户慢慢由一团漆黑变成青灰,然后是鱼肚白,再接着周围的一切就都活过来了。
天亮了。终于!
文云一只手捂住膝盖,一只手翻着手机里的短信。在冰凉的被窝里挣扎了半个夜晚的女人,心情低谷得就像得了PMS。文云脑子闪过这个词的中文:经前综合征。每当睡不好的夜里,她就开始无比地想念秦天,想念他身体的温度。而强烈的想念带来的是更深的沮丧感。
秦天没回复。他有睡觉关机的习惯。大清早的,应该还没有开机。
但是就算他回了,两个中国人能用英文聊什么呢?文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热水袋”用英文怎么说。似乎没见过这个词。老外不用热水袋的吗?有可能。老外肉吃得多,个子大,不怕冷。
不过她也没打算跟秦天废话许多。她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冰冷、阴湿、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有时候,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却会引发极度恶劣的心情。她感觉自己又灰又冷,如同苏州冬日的天空。再加上没睡好,脑子里像塞满了水泥。
她一向都是这样,一睡不好,脑子就转不动,像是灌了水泥,粗糙,硌人,努力思考点什么的话,就好像要转动那堆半干的水泥,脑袋四壁硌得生疼。思绪不连贯,它们变成单片单片的,各自为政,每一片都像形状粗粝的鸭毛,带着难看的、无秩序的、龇牙咧嘴的边缘,漫天乱飞。丑怪的鸭毛深陷在水泥里,拔不出来,越来越凝固,越来越转不动,最后变成一团死硬。
挣扎了半天,虽然被窝里并不热,但要把自己从里面拽出来还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一旦钻出被窝,动作却奇快,三两下便将衣服往身上套好了。然后拎着暖瓶,往村里的老虎灶走去,心里想着在来苏州的火车上和秦天聊过的关于江南的那些诗词歌赋。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所有读过那些诗词的人,应该都各自在心里描绘了一副天堂的景象吧?她想象中的江南是模糊的,有如写意画中的行云流水,似物非物,若有若无。然而眼前的江南——她集中精神看周围,找不到半点与脑中那张写意画的相似之处。
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很慢。几个孩子嬉闹追逐的声音好似先穿过了一堵十米厚的墙才到达耳朵,遥远,不真实。
这是一排沿河的民房。河对面也是一排民房。从文云行走的这岸看过去,是对岸人家的后院,一畦一畦湿得发黑的土里,种着小葱、白菜,还有零星的几丛干枯灌木,大概是月季之类。
说这是河,实在是抬举它了,因为并不流动,所以水很臭,叫“臭水沟”更恰当一点。河面乌黑,看不到底。其实它是墨绿色,只不过太脏,加上沿河居民的部分生活垃圾在其中腐烂掉,所以像是黑色了。小孩的破娃娃,废旧车胎,破烂被单,以及一些看起来象是玉米杆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副残破的沙发。那沙发不知是谁从桥上掼下去的,竖着插在河中央,靠背的地方抠掉一个洞,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填充物,由于浸泡太久已经分辨不出颜色。沙发四周的水明显比周围的更黑。文云觉得,如果用根竹竿去搅一下,那一圈黑色一定会象墨汁一样流散开来。
风吹过,一阵恶臭。
难道这就是我的梦里江南,人间天堂?
文云不由在心里自嘲,人是多么容易被诗词歌赋和美景美图欺骗。是由于人自身的愚蠢,所以容易被欺骗,还是因为写诗词歌赋的人粉饰的手段确实高明?抑或是曾经的天堂早已时过境迁?
正无精打采的拎着暖瓶朝开水房走,迎头遇到冯越。
“早啊!”
“早!”
“听说秦天要回来?”
“他要回来?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听说他要带个人过来。”
“谁呀?”
“安畅。”
“安畅要来?”
“安畅也是才到杭州那边,秦天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应该是。”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听说安畅已经跟苏州彩虹这边确认了,可以进背景部。”
“哦。”
“听说安畅的女朋友也来了,以后都不走了呢。”
“真的?!”
一向遇什么事都淡然的文云声音提高了八度,脑子里那团已经快要凝固的水泥仿佛突然倒进了许多水,松动起来,开始慢慢搅动了。
“我也是才听说的。安畅要结束牛郎织女的日子了。”
“是啊,熬了两年,他们总算在一起了。”
安畅的女朋友叫尹铭。她以前到南方的公司里探安畅时,文云便和她熟识了。按常理,两地分居的感情迟早玩完,但他们两人倒一直好着。一有假期,不是安畅赶回老家,就是尹铭赶到公司,一年到头两人就这样赶来赶去,贡献了不少人民币给铁道部。
秦天、冯越和安畅三个人做的是动画片加工。
说起动画,几乎少有人不知道《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黑猫警长》、《没头脑和不高兴》这些经典作品。在文化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些作品是那个时代的孩子宝贵的精神食粮。不过,很多人看动画片,却并不一定了解动画是怎么画出来的。直到一些外资动画公司在大陆投资建厂之后,动画行业才真正在大陆大规模兴起,动画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也由此为很多人知晓。不过这些公司基本上不自主创作,从海外客户那里接到片子的加工合同时,故事脚本、人物造型、场景设计等等,均已在国外完成。就好像西方人设计好了服装式样,在中国境内的加工内容只是照图裁剪,然后一块一块拼接起来,缝成一件衣服而已。海外动画公司将这样的加工放到中国大陆来做,原因和其他行业一样,是因为看中了这块土地上遍地廉价的劳动力。
这些大型动画公司兴起以后,很多美校、艺校毕业的人都进入到这一行业中来,甚至有一些不是学美术的人,也半路跳槽到动画公司。大的动画公司有好几百号人,甚至近千人,比如彩虹,据说在极盛时期有七八百人。而小工作室则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业内的员工跳槽很厉害。经常听说谁去深圳某公司了,谁又去上海某公司了,或者南京,北京,等等。有的人这家公司做一阵,又到那家公司做一阵,到处有相识的人。冯越一年多以前来了苏州,然后把秦天叫了过来。现在,安畅也来了。
这次尹铭竟然也来了,而且还不走了,文云想到这里,不禁有点兴奋起来。
快到中午时,手机里有短信进来,是秦天:
I’ll be back.(我要回来。)
从缩在被窝里发出短信,到收到秦天的回信,几个小时已经过去,发短信时期待和他聊几句的心情早已灰飞烟灭。看见秦天的回复,文云失笑:I’ll be back?他以为自己是施瓦辛格吗?
结婚的最大好处就是把女人变成男人的哥们。神秘的化学反应消失,所有心动、心跳、心痛、心里一切的细微涟漪,在婚后都像魔法被突然解除一样,“噗”一声就不见了。由于两人被宣布结为一体,因此常常把对方当成自己。既然对方就是自己,那当然不必再温柔礼敬。说话时他们都变得惜字如金,省去一切无意义的词汇,而是言简意赅,用三两个词就能表达清楚一件事。
文云问:An Chang and Yin Ming are coming, too (安畅和尹铭也来?)
这次秦天倒复得快:Yes. Tonight.(是的,今晚。)
一般情况下,不是要紧的事情,文云很少给秦天打电话,只偶尔发发短信。倒不是为了节约。她对钱没多大概念。跟秦天在一起的这几年,从恋爱到结婚,两人的工资加起来虽然不是富得流油,但管两个人的吃喝也还绰绰有余。她只是从来不喜欢黏着谁,包括秦天。
同样的,秦天也很少打电话回来。
从恋爱到婚姻,他们两个人都有百分之百的精神自由和身体自由,彼此从未感觉受到羁绊。秦天以前还在苏州公司上班的时候,进进出出常吹着口哨,有个已婚多年的同事看见他那副自在模样艳羡不已:“瞧那小子潇洒的,哪像个结了婚的人!”
那口气,好像结了婚的男人手上脚上都是铁镣,走一步就哗啦作响,寸步难行似的。
秦天最痛恨看到有人成天拿着手机不是讲电话就是发短信,一副掌握着几千万的大生意一刻都耽误不得的样子。这就是他坚决不把那只老掉牙的手机换掉的缘故。碰巧文云也不是腻腻歪歪的女人。她一看到哪个女人腻腻歪歪发嗲撒娇就全身发麻。所以这俩人碰到一起之后,看对方从头顶到脚底处处都顺眼,都正合自己心意。这就是默契。两个人心意相通,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也很清楚你下一句要说啥,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少费口水,在一起过日子非常省力气。
但是秦天的英文通常只有那么几句,再说下去他就词穷了。他能基本看懂文云写的,但要他也写那么多就很困难。因此文云不打算再多问,因为问得多了他索性就不回,等于白问。
想了想,回了他一句:I’ll meet you at the railway station. (我来火车站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