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鱼鳞scale

4、第四夜

　　卢天恒早早起了床，却只是靠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结果还是没有说啊。昨天他本是下定决心要对景博摊牌了的，再怎么痛苦、悲伤，终归改变不了他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地府，真的有轮回。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是要离开的，现在他的存在，对景博来说，是一种枷锁。明明去看犀利妹的时候就决定了的，要向未来看齐，而不是拘泥于过去。但是他们现在的状态，还不是被禁锢于名为“过去”牢笼之中？对景博来说，卢天恒应该成为一个过去、一个回忆了。但他始终没能顺利地说出来，景博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每次他打算要开口时，景博就会极度不自然地把话题引开去，从实验室的事故情况扯到Janet的恋爱现状；从大学食堂的菜色扯到世界美食；从某个科学家的发现扯到世界宇宙的起源，搞得他愣是没能插上话。卢天恒忍不住扶额呻吟了一声，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景博竟然这么能扯！
　　但同时，他也确定了一件事——景博在逃避。他心里明明已经清楚了，但却一直在自欺欺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卢天恒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了，不然的话，景博会被毁掉的！得想个办法让他接受这个事实，他终归是要接受这个事实的……也许，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会消失了吧……算了，怎么样都好，只要景博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就好了，只要他的Kings能好好的，就算他卢天恒的存在被彻底抹消又能怎么样？！卢天恒下意识地揪住怀里的抱枕，眼神里不自觉地透出了点点破碎的光芒，唇角却是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纯粹而幸福。
　　景博还睡着，昨天实验的问题不算严重，还不至于要他在实验室里过夜，但也着实把他累了个够呛。晚上收了工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却发现卢天恒不在，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好像卢天恒会就那样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了。他不想再失去也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幸好，卢天恒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回来了。听到那声“我回来了”时，他迅速地调整好状态，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转过身去对卢天恒微笑，但在对上卢天恒的眼睛时，他的心突然颤了一下，那双眼里包含的情感太过复杂，偏偏他都看得懂：不舍、悲伤、痛苦、决绝，还有，那几分的释然。景博突然就明白了，他的Gordon，怕是要离开他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与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了。
　　是的，他是清楚的，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卢天恒已经死了，他的Gordon已经不在了。景博不是笨蛋，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都要理性，就连卢天恒都说过，有时候他真的是理性到伤人。而这次，他的理性伤到的，是他自己。从PC告诉他那个消息，到察觉到卢天恒惨白的不似活人的脸色、冰冷的体温，以及这几天碰到的人的异样的神情，他的理智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他的情感不允许他去相信。他宁愿自己没有那么理智，你看啊，他明明能够看到他，能够触摸到他，能够拥抱他，能够亲吻他，他告诉自己，他的Gordon还在他的身边，他们会就这样过完这不长不短的一生。可是啊，难道他连这种自欺欺人的机会也没有了吗？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就算被当做疯子也无所谓，他只想和Gordon在一起。他已经失去过一次，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好了，不去听不去看不去管，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这样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就好了。可是现在，Gordon，连你也要把我拉回那个冰冷的现实么，连那么一点点虚惘的希望也不给我么？景博绝望了，他不想从卢天恒嘴里听到那些话语，他不断地打断卢天恒的话，看着他无奈的眼神，在心底悄悄地乞求着：Gordon，什么都不要说，好吗？自欺也好，欺人也罢，我们保持现状就好了，好吗？堂堂的大教室景博，理性睿智的景博，就那样在心里那么卑微的祈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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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景博的意识正浮沉于一片漫无边际地黑暗之中，那是一片无比寂寥的黑。他不挣扎也不抵抗，任由自己随意的漂浮。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做这个梦了。第一次，便是卢天恒出事的那个夜晚。然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前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有着高挑的个子，匀称的体形，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他很清楚，那个人是谁。他看见那个人抬起了头，他应该是在看我吧，景博想，他一定是在微笑吧，他总是在笑的，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他也是笑着陪伴着自己的。“Gordon，我的Gordon……”景博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再然后，他看见那个身影渐渐淡去，泡沫一般消融于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在上次的梦中，他曾经很拼命地想冲过去抱住那个逐渐消散的身影，想叫住他，想让他不要走，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和声带，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这次什么都不做，他觉得好累，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自己眼前，然后任由那片冰冷的无情的黑暗一点一点的吞噬他，他的意识渐渐地模糊……
　　景博猛地睁开了眼睛，有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穿透过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洒落亮斑。已经……天亮了吗？景博呆滞的转了转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搂本该躺在他身边的人，手掌碰到的却只是一片空气。
　　Gordon？！他的心猛地一紧，一把掀开了被子连鞋子也没穿就冲了出去。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丰盛的早餐，和桌边围着围裙端着盘子的卢天恒，他心头高悬的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巨大的心理反差让他忍不住有点头晕，然后没来由得就有点恼怒，口气也冲了起来：“Gordon，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看不到你有多着急！”不由自主的，他的眼圈微微发红。
　　“Kings……”卢天恒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笑着说：“我不是怕吵醒你么？快点，我做了早晨，洗漱一下就过来吃吧。啊，你怎么赤着脚？不怕感冒么？快点去把鞋穿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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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承认，卢天恒的手艺是相当不错的。景博还记得他刚从犀利妹的事件的阴影中走出来时，卢天恒请他吃的饭。
　　那天晚上他突然接到了卢天恒的电话，卢天恒在电话里说，邀请他吃一顿“开始新生活”的晚餐。本以为会随便找家好一点的餐厅解决，结果对方直接把他领回了家。而当景博看到卢天恒围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卖相OK、香味OK、看起来味道应该也不错的菜肴时，景博惊讶了，但他绝对不会承认当时他脑海里有一闪而过“好贤惠……”的念头。和卢天恒认识了这么久，他居然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一手。
　　“不错嘛Lo sir~，难怪那么多女仔乐意追着你跑了。”景博忍不住打趣他。
　　“我追女仔可用不着这一手，用魅力就够了。”卢天恒很是得意，摘了围裙丢到一边，大大方方地做到了景博对面。
　　“是~是~，我们卢天恒路卢大督察当真是魅力十足啊。”景博心情好，也乐得同他贫嘴。
　　“那当然，怎么，Kings，被我迷住了？”卢天恒更得意了。
　　“是啊，被你迷住了，怎么，负不负责啊Lo sir？”景博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低头偷笑：傻仔，早就被你迷住了……不过，味道还真不错。嗯，Gordon这个人呢，样貌好，身家好，性格也好，对人细心有耐心，做事认真负责，还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典型的新世纪好男人。嗯……景博咬着筷子沉思，不如，收了吧？景博景教授，在那一瞬间，大脑内名为腹黑的一个开关，被打开了……
　　这顿晚餐不是景博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但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最美好、最难忘的一餐。他们都喝了点红酒，景博看着卢天恒在灯光下沾染了红酒而显得更加润泽红艳的薄唇，突然觉得自己恐怕是醉了。缓缓地靠近，卢天恒的眼里闪过七分的惊讶三分的犹疑，最终却是轻轻阖上了。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景博笑了，唇与唇贴合在了一起。只是单纯的触碰罢了，两个人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红酒的馨香的感觉，却让景博觉得，这就是天长地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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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ngs？怎么了，味道不好吗？”被卢天恒的声音唤回思绪，景博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事，只是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真是的，最近好像越来越喜欢回忆了啊，难道我已经老了么？景博开玩笑似的想到。
　　“Gordon，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么？”景博拿勺子悠悠地搅拌着碗里的海鲜粥，突然问道。
　　“？”卢天恒正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荷包蛋，他还在考虑，该如何向景博摊牌，可怜的荷包蛋以是千疮百孔。听到景博的问题，他有些随意地说：“啊，是我跑去英国找你结果被你同学坑去玩国王游戏被惩罚的那次？”
　　“那次不能算吧……”景博叹气。
　　看到景博无奈的表情，卢天恒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忘记？那可是我们‘开始新生活’的一步啊！”他笑着，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满的都是幸福与怀念。
　　“是啊，新生活……”景博突然站起身，绕到卢天恒那一边，在卢天恒疑惑的目光中，俯下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依旧是那熟悉的柔弱的触感，却不再温暖，但美好一如往初。景博就势抱住了卢天恒，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经历过，我们还可以拥有好多美好的回忆，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日子没有一起过……”他感受到怀里的身躯猛地僵硬了一下，然后逐渐放松。他听见了那一声带着鼻音的“嗯”，颈侧似乎有冰冷的液体划过……
　　我也只能，用这种方法留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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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景博是想带他出去逛逛的，但卢天恒说出门很麻烦，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办，还不如在家看看电视呢。景博是没有意见的，事情就这样定了。
　　其实卢天恒的目的可没有这样简单。那个害他丧命的案子不算小，而现在案子也快结了，电视上理应有完整的报道了。如果Kings看到了，一切也就明了了吧。他已经没有勇气亲口说出来了，但他并不打算放弃。Kings该有新的生活，而不是被他这个亡灵困住，这样会毁了他的，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迂回的策略了，也许会很残酷。但他别无选择。抱歉了，Kings，他在心里轻念。
　　但事情没有他想的轻松，遥控器一直都握在景博手里，他们看完球赛看赛马，看完赛马看演唱会，就连个广告也似乎看到津津有味……一个下午过去了，他连一条新闻时讯都没能看到。再这样下去，看来这次他是不会错过晚间八点档了，卢天恒在心里哀叹。然后他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手机铃声。是Kings的吧？话说，他的手机一直都被警方保管着的吧，那么，那条信息……他推了推景博：“Kings，你的电话。”景博有些犹豫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回了房。
　　居然连遥控器也拿走了？卢天恒苦笑着，慢慢地蹭到电视机前，手指按住电视剧侧面的按钮上，换台。赌一把吧，他想。
　　那是一个专播法治新闻的频道，看到此刻播出的新闻时，卢天恒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电视里漂亮的新闻女主持人正毫无感情的报道：“在一个月前发生的重大的银行持械抢劫案已被警方于几日前破获。一个月前，三名劫匪持枪闯入XX银行实施暴力抢夺，其间抢劫钱财数百万余，射杀无辜市民2人，随后潜逃。警方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布线调查终于寻得罪犯窝点，并于二月六日实施行动进行抓捕。在抓捕过程中警方受到了罪犯的激烈反抗，发生枪战。最终匪徒三人连同伙二人二死三伤，警方也遭到了巨大损失，多名警员受伤，更有一位警官不幸牺牲，该名警官名为卢天恒……”
　　房间里景博讲电话的声音停了下来，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卢天恒紧张了起来，景博手里拿着电话走了出来，边走边说：“Gordon，明天我爹地妈咪……”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卢天恒知道，他看见了。
　　景博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电视里放着大大的一张照片，那是卢天恒的警员照，旁边用刺眼的黑字打着字幕：生卒年……职位……生平……，女主持也继续念着：“卢天恒，是警局最年轻的总督察，在此次抓捕行动中身先士卒，却被匪徒同伙暗算，不幸身亡，享年32岁……”景博颤抖着手想拿遥控器换台，却发现遥控器被落在了卧室里。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那样呆呆的盯着电视机，直到新闻播完为止。
　　屋里是一片难耐的沉默，只有电视里的声音零零落落地响着。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卢天恒，他叹了一口气，说：“梦该醒了，Kings……”
　　夜幕开始降临了。
　　二月十日，二十点整。

作者有话说

　　于是终于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