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门立雪》忽坠此地

9、天方夜谭 若有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程谢声就出门了，即使她昨晚睡得不怎么好。
　　沉默，教人难受的无言横亘在她和闻雪应之间。她想自己得去透口气，不然可能会因这沉默窒息。她最厉害的地方大概也就在于此，让再热情的人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程谢声套上一件宽松的风衣，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灌进她的身体里，刺骨寒凉。她将外套裹紧，背影萧瑟得如同风中摇晃的细瘦枝桠。
　　城郊的宝龙寺，年头久远，不大，香火赶不上城中的那座大庙。
　　程谢声很喜欢，清净。她沿着那条青石板小路蜿蜒上山，登上去时，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程谢声伫立在旧庙门前，寺里仅有一个守庙人，和这座庙显得同样苍老，他没有剃度，也不知是不是和尚。守庙人也敲木鱼，木质房檐下挂着的晶莹露水，就随着木鱼发出的声响，滴落在地，溅起水花。
　　程谢声在佛祖面前虔诚地叩了三个头。
　　守庙人问：“施主，求的是什么。”
　　“求平安吧。”
　　那人笑，声音如同洪钟般厚重，说：“这种年纪，不妨也求一求姻缘。”
　　程谢声迟疑道：“怎么求？”
　　“自然是随心求。”
　　“能求下辈子吗？”
　　“心诚则灵。”守庙人递过来纸笔，“把名字写上，系在庭院里的姻缘架上就行了。”
　　程谢声笔下的字，因为笔锋不稳，落笔又急，算不得好看。
　　程谢声把薄薄的纸张裹成条状，系在姻缘架上。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来时一样步子不稳地下山了。
　　青石板上布了青苔，程谢声踩在上面，不出意外地摔了一跤。程谢声没去管身上沾上的泥土，一时不想再走，她索性坐在青石板上。
　　山顶的钟声在密密的树林里震荡穿行，阴转晴，拨云见日。叶上的露水滑落在程谢声眉处，又混了眼角的水滴，顺了脸颊划出一道痕迹来，她这才落落起身，往来处走去。
　　叶执就站在最高一阶的青石板上，看着那个不回头的身影，坐在薄雾里，又渐渐行远，消失在拐角处。叶执没有在她摔倒的时候去扶她，他看了姻缘架上的字条。这作为实在不太光明，所以他没能上前，这或许是佛祖的惩罚。
　　叶执自嘲地笑笑，循着程谢声离开的路，慢慢走下千百级青石路。
　　孟秋醒来时，在屋子里转悠一圈，发现没人，直接去敲对面的房门。
　　闻雪应单手就把小孩儿捞进屋了，孟秋搂着他脖子，在脸上印了一个早安吻。
　　“小姨早就出门了，你现在才起床。”
　　“乖，等着。”闻雪应把孟秋放到沙发上，去卧室拿响起的电话。
　　“午饭有着落了，今天小叔叔带你去吃好的。”
　　“好啊！”孟秋性子活泼，喜欢出门，而程谢声偏好没事儿就呆在家中。孟秋听见闻雪应这么说，很是兴奋。
　　“你得先给程谢声打个电话，不然她会担心。”
　　程谢声听了，只叮嘱了几句，就让她跟着去了，自己也正好得了清闲。
　　闻雪应奶奶家由外及里的古色古香，他奶奶李秀是个豁达开明的人，见闻雪应牵了个小女孩，就打趣道：“这是把谁家乖孩子拐带过来了？”
　　“亲生的。”
　　“要是你有这么大个孩子，那还不应该是混血啊。”闻家奶奶把孟秋招过去了，觉得这孩子看着很合眼缘，乖巧机灵。
　　闻雪应的爷爷是中医，中医就跟古董似的，年纪越大，看在别人眼里越显得有价值，一大把年纪了，还经常受到邀请到处走动。
　　李秀一个人在家，无聊之下，就把孙子找来陪自己，没想到还捡了个可爱的小尾巴回来。
　　吃过午饭，孟秋就躺进了闻雪应那屋的大床，例行午睡的公事。
　　“那孩子睡下了？”
　　“嗯。”
　　闻家奶奶看了看天，早晨还雾蒙蒙的，现在确实亮堂堂的秋高气爽。
　　“陪我去扫墓吧。”
　　闻雪应点头答应，却没能想起今天是哪位前辈的忌日。
　　闻家老太太特地拾掇一番，看起来年轻不少，气色佳。临出门了，她又折返回去，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枚胸针，在镜前别上，又整了整衣襟，这才和闻雪应出了家门。
　　墓碑上只有一个名字，除此之外，仅有清清楚楚刻着的一排小字：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将如何？
　　是碧落黄泉，与君相随？或是不负相思？又或是此生已矣，空许来世。
　　事实上，后面又该跟着写上什么话，连闻家老太太也是说不清的。她只知，死别结束了今生而已。
　　这话读来不似什么海誓山盟，不过是未亡之人，不过是未忘之人，一句哀叹。
　　“这里长眠的是我的表哥，也是我的爱人。那个时候近亲相恋倒也没什么，放到现在可算得上是不伦之恋了。生离死别，那是常有的事儿。”
　　“奶奶，你这是？”
　　“画中仙出现了，我能不知道？”
　　闻雪应锁了眉头，说：“奶奶？”
　　“上次回学校时，看到你画的仕女图就摊在书桌上，旁边还落了人家的大名。放心吧，我是不会做出什么为难的事来，只是你又何必为难她。”
　　“我会毕业，也可以现在就转学，还愿意先离她远远的。只要她愿意等我，我们以后就会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在一起过一辈子。这又有什么不现实，又有多难呢，归根结底，是她没那么喜欢我罢了。”
　　闻雪应烦躁地踱了几步，说：“我先回去了，孟秋醒了，见不到人恐怕会着急。”
　　“你先走吧，我一个人陪陪他。”
　　闻家老太太轻轻地拍了拍墓碑，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沉睡的墓碑主人听，她说：“你看我骨子里还是一点没变，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竟然胆大包天呐，还纵容自己孙子去干点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
　　说了，她就一个人摇着头笑，笑中有泪。
　　“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他真的很喜欢，都快赶上我对你的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