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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墨生情 因为角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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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雪应想起儿时摇头晃脑念的那些个诗文。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或“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古人写得美极,他无缘得见,只是脑海里早烙下一位东方古典美人的幻影,也曾用笔墨付之纸上。而如今,程谢声竟是把那浅浅影子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心上人。
闻雪应不以为这是一见钟情,却觉得是画中人走出来了,好让他一诉情衷。
自那一晚过后,闻雪应有意无意地从相邻的阳台往对面望,不过程谢声最近不怎么能见到,神出鬼没,行踪无常。
闻雪应这番形容可称得上诽谤了,事实只不过是程谢声总花了点心思,挑好了点才出门。程谢声想起那晚的失态,想到自己竟是在陌生人面前服了软,漏了怯,就暗自生出懊恼,不想再碰见闻雪应。闻雪应只得再多花点心思才行。
再见程谢声时,闻雪应收到的意外惊喜颇多。浅绿色连衣裙衬得她今天很有精神,整个人仿佛能在夏日里沁出一丝丝凉意,教人看着舒服,脸上白里透出一点绯色,不知是因为燥热的天气还是什么好事,嘴角抿着也掩不住上扬的趋势,头发随意的扎起,手里还意外地拿着一束小花。
闻雪应见她这个模样,更深感自己有跟随的义务,自发地在暗处当起了护花使者。
可惜,程谢声一上公车就脸色不佳,可能是想起上次的事了,今天车上也不算太挤,自然也没出现闻雪应能英雄救美的良机。
闻雪应难免有些失望,本想借着一些意外打破两人间的僵局。但失望归失望,程谢声真的又遇到那样不愉快的事时,他的心情估计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程谢声没想到会遇上邢素,小表姐现在已经成了大表姐。
邢素打小成绩不错,长得不错,工作不错,找的老公也不错,不错不是个令人完全满意的词,对邢素来说日子并不总是那么舒坦,她也难免生出更多的欲望。但程谢声一旦出现,她的心就会被优越感填满,喜剧和悲剧总应该是相互映衬的,邢素所想所做,人之常情。
程谢声理解,但不敢苟同。
程谢声坐到外婆的病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才客气地招呼邢素。
“素素,你怎么来了。”程谢声没叫过她姐姐,邢素生得面嫩,个子娇小玲珑,两人年龄差距不大,程谢声这么称呼也不违和。
邢素披着一头卷发,染过,但程谢声不知那算得上什么颜色,脸上化了妆,明艳动人,挑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脚上穿了一双高跟鞋,在病房里踱来踱去,鞋跟击在地面,发出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显得不太和谐。
程谢声微微蹙眉,说:“坐下来说话吧。”
“算了,不坐了。我今天来,就是看看外婆有什么需要的,我能帮扶也就多帮衬着点,我知道你一个人过得挺辛苦的。”
程谢声没应声,沉默地削着手中的苹果。她的样子看在邢素眼里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邢素笑得很和善,临走了掏出一叠钱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谢声。
程谢声在心底笑自己,接了,点头道谢。
邢素满面春风的走了,她一时觉得自己又做了件积功德的好事,一时又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很美满,难得没有计较丈夫来接她时晚了十几分钟的事。
闻雪应去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两瓶水,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等,看到程谢声出来,走上前去。
“接着吧。”
“真巧。”程谢声绕开他拿着水挡在身前的手臂,不多理会,快步往医院大门外走。
“我得守着你。”闻雪应三两步追上去。
“你自视过高了。”
“你今天真好看。”
“你没那么好看,不要在我旁边晃来晃去。”
“我叫闻雪应,你呢?”
程谢声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瞥了他一眼。
“我今天去砸车,你要一起?”
“你会受伤的,程程。”
“不要乱喊。”程谢声的音量向上提了提。
“好,我不乱说话,可你又不告诉我名字,我是不是只能叫你美人了。”
程谢声听了这话,才定了神,细细打量面前的人,很快得出结论:生理发育完全,心理尚待观察。
“你是小孩儿吗?”
“陷入爱情的人总会丧失理智,不是吗?”
“只有小孩儿才会死缠烂打。”
“有多喜欢,才有多执着。”
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开始大谈特谈感情,程谢声从来不信一见钟情式的爱情,自然也不吃这一套。闻雪应紧跟着一步不离,她只得无视。
今天外婆精神不错,程谢声呆的时间比往常更久。此时公交车上的人已不多,程谢声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她旁边的座位被占了,闻雪应也没去其他位子,就这么站在她身旁,视线颇为露骨。
倒是邻座的热心大妈,自觉眼尖,笑嘻嘻地招呼闻雪应替了她的位子,自己另挑了个座位。
窗子里映出他们俩的影子,因为角度的奇妙作用,呈现出一幅亲密姿态。
程谢声累了,她平时乘坐公共交通时,是困极也不愿闭上眼睛的。在人流聚集停驻的地方,总能发生各式各样的事,那些事如同藏在人流之下的漩涡,一不留神就会将她卷到不知何处。
今天难得,她身边的座位被认识的人填上了。
认识?大概也算是吧。
身边的人并不多么老成持重,应该和自己年纪相仿,能言善辩但不让人觉得滑头。她想着,纠结着,她垂下眼,然后在轻轻摇晃的公交车上,做起了身处摇篮里的梦,有人抚她的脸,像摸着精美的古瓷器般小心翼翼。半梦半醒间,她生出的微弱意识向温暖的触碰投降,拿脸蹭了蹭那掌心。
程谢声在梦里头笑得格外轻松真实,这笑和那晚的泪一样,在闻雪应心上烙了个印。
“程……美人,醒醒。”
“叫得跟采花大盗似的。”
程谢声眼睛弯弯的,嘴角挂着笑意。
闻雪应被取笑了,也照样乐得当小跟班。
“美人,我帮你拎包。”
“其实你是想劫财吧。”
闻雪应没说出“只想劫色”这话,怕惹美人不高兴。而程谢声因为让他无话可说,所以对于自己口齿伶俐度的提升很满意,一时又露出浅浅的酒窝。
“为了等你,我还没吃晚饭。”
“心怀不轨,与我无关。”
程谢声回到公寓,直接进了厨房。冰箱里的东西不算很多,放久了,菜会不新鲜,程谢声这样说服自己,干脆全拿出来了。
程谢声老房子隔音效果差,但她在厨房绝不会弄出大的声响。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与她不穿高跟鞋,不同人高声争执一脉相承。
程谢声从不爱向这个世界宣示自己的存在,她只要在无人的角落圈一片小小的自留地,足矣。
一个人,一桌菜,未免太多。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程谢声敲了几下对面的房门,没人应,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她正提步要走,又听见里边传来脚步声,定了定心神,掐了半路打道回府的心思。
闻雪应嘴里咬着块饼干,左手托着一本老旧的书,书是翻开的,页面泛黄。
“嗯……饼干不营养。”
“嗯?”闻雪应心里头乐开了花,嘴上面上却都还不动声色。
“我做得太多了。”
“接下来该不会还想说什么喂狗还不如喂我呢,是吧。”
“我…….”
“你呀,真是不会说话。”
闻雪应让她等一下,把书放在了茶几上,把嘴里没吃完的饼干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
程谢声不自觉为这间屋子吸引,容器是破旧的,但装的东西却是古色古香,整洁漂亮。
闻雪应回头时,就看见程谢声拿着毛笔在手中摆弄观察。
程谢声脖子上有点痒,那是闻雪应的气息打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程谢声手一颤,笔就落在了桌子上。
“怎么不写来试试?”
“我只会一点儿。”程谢声往左边挪了挪身子,在贴得很近的两人间拉开一条缝。
“来,把笔拿着。”
“我家里人在外边过日子,最怕的就是小辈忘本,所以净教了些传统东西。”
闻雪应包住程谢声握笔的手,说:“腕力不够,我带着你写就不抖了。”
墨汁在宣纸上浸染出他的名字,不知怎地,程谢声想起“风雪夜归人”这句诗来。
闻雪应却煞风景,说:“我的名字,听我妈说,出生的时候好像下了一场大雪。”
吃饭的时候,闻雪应兴致很高,不负程谢声所望,把饭菜扫荡得差不多了。
闻雪应不急着离开,当他环顾四周,看到沙发上语文课本的封面时,不由得一愣。
“行了,吃完了就快回去。”
程谢声的催促声传来,闻雪应这次没多说什么,连自己刚打算说的要帮着洗碗的事也忘了提。
盛夏的风总是吹得迅猛急迫,摇得房子旁边的大树哗啦啦地响。程谢声卧室的门是锁了的,窗子也是紧闭了的。她听着窗外的声音,想起雨夜里的不速之客一类的吓人故事,心跳也随着大风不安宁,一边心惊,一边却又享受着这样的雨夜,大雨在她的四周围拉起一层水幕,好似与俗世隔绝。
她的枕头向来是睡一半,抱一半。
可能并非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而是不习惯,又或者是没有合适的人。
前半夜听雨打风吹,后半夜梦到前尘往事,皆是不知或喜或悲,或笑或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