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门立雪》忽坠此地

12、此去多年 喜欢拿眼泪

　　邢素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年轻，像个初涉世事的小姑娘，挽着许定的手在他身边静静站着，出了什么事，就偏过头去把许定看着。许定老实，口齿其实不比邢素伶俐，但只要邢素全身心的依赖着他，他好像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解决事情的办法。
　　参加婚礼的人不多，他们只请了极亲密的朋友和一些近亲。程谢声在一张大圆桌边落了座，自顾自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偶尔送到嘴边抿上一小口，没有人上前与她聊天，记得她的人不多了。
　　仪式快开始的时候，一对老夫妻姗姗来迟。许定的妈妈非常热情地上前招呼，让那对夫妻坐在了程谢声旁边，其中的那位老太太偷偷在打量程谢声，她装作不知，其实浑身都不太自在。
　　程谢声垂下眼，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连衣裙，干干净净还算得体，只是不入时，在一群衣着光鲜靓丽的来宾里或许有些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可能做得不太对，应该早一天来，做些准备才是。她的衣服和她的人一样被遗放在那里，好似已经要发霉了。
　　邢素好不容易得了点空，就过来程谢声这儿同她寒暄。
　　“谢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可得在外面多待会儿。”
　　程谢声说：“哪儿来的什么好不容易，我出趟门又不是犯人放风。”
　　“过得跟古墓里的小龙女似的，我能请你出山太不容易了。”
　　邢素凑近了，在她耳边小声问：“也不知是没遇上过儿，还是过儿没去找你，这么多年你还是一个人？”
　　“什么过儿啊，我可不是什么小龙女。”程谢声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谢声，这些事你从来不跟人说，我也不清楚。但你可千万不能学许定，他说等人很辛苦。”
　　程谢声只低了头不说话，看杯子里沉淀的茶叶末。
　　邢素又转过身，去跟那对夫妇说话。
　　“我妈的病，真是太谢谢您妙手回春了。”
　　程谢声小声在邢素身后问：“姨妈什么时候生病了？”
　　“许定的妈还不算我妈呀。”邢素嗔道。
　　老爷子说：“应该的，我孙子当年干的事太混，是你们度量大，能原谅那臭小子。”
　　“有句话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不知道您孙子怎么想的，当初我和许定走在街上，他冲上来就是一拳，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冒犯了他。”
　　“其实我们也不清楚，混小子什么都没说。后来跟女朋友出去一趟，回来那一段事全忘了。”
　　邢素疑道：“忘了？”
　　“的确是忘了。”
　　邢素笑道：“其实我们也没放在心上，就是好奇而已，更何况您现在还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当初那事，除非他想起来，否则谁也说不清了。”
　　程谢声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得仔细，但声音进了耳朵也让她云里雾里，一时生出些世事变幻莫测之感，一时又想到自己正在网上连载的小说，心想这一段放进去凑凑字数也还不错。程谢声现在是全职写手，不过写的内容不怎么清新脱俗。
　　冲动男人的女朋友是巫女吗？比起打人的原因，程谢声却对失忆的事情更为关注。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今天遇到的闻雪应了。闻雪应也忘了吗，所以目光才会那么冷淡而疏离。
　　程谢声到得早，坐久了，起身要离席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她晃了几下，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站定，闭着眼睛等待眩晕过去。
　　“小姑娘，你是不是有点贫血。”是那位老医生的声音。
　　“大概吧。”
　　“年纪轻轻也要注意保养好身子，我看你不如去抓点中药调理一下。”老中医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没有人名，而是诊所名和地址，设计简洁。从医生手里接过来的名片，好像都带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中草药清香
　　程谢声笑着接下了，连忙道谢。
　　老太太也是乐于助人的，听邢素挽留程谢声在清蝉小住，程谢声推辞说没有落脚处，挤到邢素家里去诸多不便。她拉着程谢声的手，亲切地说：“这样吧，诊所二楼的屋子还空着，你不如过来住，舒适我不敢说，安全整洁我还是敢保证的。”
　　“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去打扰。”
　　“你这么客气，那就帮我一个小忙，最近真好缺个给病人抓药的人手。”老爷子给她谋了这么一份差事。
　　邢素抢在程谢声前面接受了，又连声感谢。待两位老人离开，邢素劝程谢声说：“我真怕你一个人憋坏了，以前也没尽到做姐姐的责任，如今就想看着你好好的过日子。你一个人住那么远，我会很担心。”
　　说到此处，邢素眼睛都变得水水的。程谢声自己掉的眼泪不少，但就是最招架不住别人在面前示个弱。
　　“好了好了，听你的安排就是了。”
　　邢素听见程谢声答应，很快展颜。邢素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不会放在心里，想的什么就会表现出来，程谢声笑她：“在许定面前也这样吗？”
　　“怎样？”
　　“喜欢拿眼泪当武器。”
　　“他呀，我撇撇嘴就听我的了。”
　　邢素真是好福气，程谢声是羡慕不来的。
　　程谢声不算信佛，她信的是善恶轮回。以前她总困惑，自己什么坏事也没做，怎么就过了这样的二十几年，二十出头时，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外婆解释说：“三世一个轮回。”
　　程谢声听了就想：“大概是自己前世欠下的孽债未偿吧。”
　　邢素帮程谢声收拾了东西，把她送到诊所去。
　　“又住不了很久，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了。”
　　“我想你不要再回去了，一个人过，真的那么好吗？”
　　程谢声不知道理由应该是什么，她早就习惯了形单影只而已。
　　“我会经常带孟秋过去看你，还有方雨霁那丫头呢，还是一起长大的，有了男人就忘了你这朋友啊。”
　　“她也有她的事情要忙。”
　　邢素担心她，程谢声从来什么都不说。不说她的难过，不说她的开心，心事藏得很深，令人生出她没有什么心事的感觉。但这必定是错觉，每个人都有一些不与人道的话。
　　程谢声有她妈妈的脆弱，也有她爸爸的偏执。
　　她爸爸是富家子弟，也是自由行走的浪子，为了程谢声的妈妈而停下脚步，也为了程谢声的妈妈放弃生命。
　　邢素她妈说的时候，是付作笑谈的，她妈说：“疯子，为了什么爱情连命都不要了，电视剧看多了看傻了吧。”
　　清蝉的又一个夏天来了。此去多年，程谢声觉得陌生又熟悉，期待又害怕，矛盾就是她的影子，怎么也甩不掉的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