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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羁之夜 闻雪应的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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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之交的生病常常是绵长的折磨,加之期末快到了,程谢声拖着生病的身体忙忙碌碌。
孟秋打来电话说:“我的毛绒玩具可能忘在小叔叔家里了,小姨,你帮我去拿一下嘛。”
几天之后,程谢声才去敲了敲门,屋里没有人应,意料之中。因为程谢声的打算也不是从正门进去,她想试试翻阳台。
程谢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提着胆子,蹑手蹑脚地翻过去了。她有些怀恋这个古旧的容器和里面装着的精美的东西,当然更有曾经住在这里的人。
闻雪应曾握着她的手写名字的书桌上,如今摆着一幅水墨画,抚得平平的,用镇纸压着。
旁边有一行他写的小诗:月升启千灯,雪落闭万门。无声谢有声,离人闻归人。
右下角不易察觉的地方,落了程谢声的名字。不是他惯写的字体和风格,三个字写的是清秀瘦挺的正楷。
程谢声挪开镇纸,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幅画,她想既然画的是我,就让我留着做个念想。
孟秋的玩具是两只连体猴子,猴子的红屁股上也有字,一个上面写了程,另一个写了闻。
向来恪守伦理道德的小程老师,今天也成了不问而取的无耻之徒。
小程老师最近总在做她之前从不做的事,她不再端着一副老师架子,刻意拉开和学生的距离。有学生在问问题的时候,见她最近气色不佳,就顺便说个笑话哄她开心,尽管她内心觉得不好笑,但不妨碍她捧个场说一句“挺有意思的”。
往日若是有学生叫她小谢或者小程,她不会制止纠正,只会视若不见,这时叫的人也就不再嬉皮笑脸了,改口叫:“小程老师,你理一下人呐。”
程谢声才会应一句“早上好”或者“中午好”,再或者“晚上好”。
现在听见有人这么叫了,她有反应了,会点点头,报之微笑。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原是程谢声一直奉行的行为准则,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她不喜欢乱了套。如今再想想,自己有时的确拘泥于规矩了,学生并没有不尊敬的意思,不过是表达亲切罢了。
“小程老师,学生都快散光了,你也别忙了,回去了吧。你都快走了,还这么认真负责,真是叫我们这些混日子的惭愧啊。”
“张老师,你说笑了。”
“小程老师,我还以为你不喝酒呢。”
“这个?”程谢声疑惑,瞥到桌子上的那罐啤酒,指了一下,张老师点点头。
“在学生那缴获的。”
程谢声经她提醒,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刚才一直埋头改试卷,入了神。
程谢声走得快,照闻雪应的说法,她就是大好的一根竞走冠军的苗子。
到门口了,在口袋里没摸到钥匙,这么晚了,程谢声也不知上哪儿去找开锁的人。
她手里的啤酒罐上,还贴着秦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老师,这是饮料,真的!
深秋的风已经很是萧瑟寒凉,程谢声坐在台阶上,有些冷。无聊之下,开了那个啤酒罐子。
秦随说的也不完全错,啤酒是苹果味道的。喝了一口之后,身体就有些发热,热气直冲上脸,这反而让程谢声在冷冷的秋夜觉得好过了一点。一罐下去,程谢声就昏头昏脑的了,她又犯困,很快靠着墙就迷迷糊糊地往梦里陷下去了。
周公最近真的是个好人,今晚程谢声做的梦还是一个好梦。不像她儿时总做的,要么是独自行走在漆黑的寒夜里,要么是妈妈走得很快,转角之后,再也寻不着她,又或者爸爸就站在不远处的站台上,可是她越朝着爸爸跑,爸爸和她拉开的距离越大。
还是故乡的雪夜,温暖的屋子,闻雪应和她盘腿坐在烤火炉旁。
“雪停之后,我就得离开。”
“你不能留下吗?”
“不能。”
程谢声烤着火,却也发冷,她打着颤,眼眶里的泪珠子打着转还是掉了出来。
闻雪应又抱紧了她,这温暖的触感格外真实,让程谢声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抖着唇反反复复地就念着一句“不要走”。
他在叹息,却不回答,闻雪应的手臂穿过她膝下,把她抱了起来,然后程谢声被放到了柔软的床上。
梦里边的程谢声,大概是沉睡在程谢声身体里的一个不羁的灵魂,她搂着闻雪应的脖子不放手,凑上去亲他,毫无章法。闻雪应回应她,舌头轻易地撬开牙关,探进她嘴里,那里面饱含的不是其它,是程谢声苦苦抑制的浓情蜜意,只是不知闻雪应能不能感受到,有没有甜得入骨。唇舌间的纠缠,来自最原始的欲念,闻雪应的欲念被程谢声冰封,又被她解放。
从来没有这样全身心的亲密接触,无论是程谢声,还是闻雪应。梦里甜蜜如斯,虽是绮念,却也实在难得。
闻雪应第一次接吻,应该是很早以前,没有热情,只是好奇。雪停之后,他就会离开,他像是要把一生得热情都在此时用尽。
程谢声朦胧中,生出一点微弱的意识,她又很快把它抛掉了。她一点也不想醒,一点也不想停,一点也不想他离开,只想彻底地放纵一回,梦里也好。
冬至,程谢声此时已经远在故乡了,带着徘徊在阴阳关口的外婆。
作为老师,她在实习期表现良好。程谢声很适合这个职业,责任心强,态度认真,喜欢故作严肃却又常常能把学生们逗得哄堂大笑。
不过即使远离清蝉,程谢声也不会再当老师,她深知自己的不合格。在小镇上,她没有找一份固定的工作,自由自在地过,像她爸爸当年那样。
这个冬天,她过得不差,外婆和她享受了一段宁静的时光。春暖花开的时候,外婆安详地走了,就葬在程谢声父母的坟旁。
没有什么热闹的葬礼,只有程谢声诚心地叩拜。
这一拜就是好几年。
程谢声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跟外婆说话:“外婆,素素要结婚了,对方是个很好的男人。这些年,我一直没离开过镇上,不过现在得去参加她的婚礼。她性子急,我不去的话,只怕我亡命天涯,她也是会把我抓到婚礼上去的。”
闻雪应梦中所说的嘱咐,像一句咒语,程谢声一直没有忘记他,但也不敢常常挂在心上。这个名字足以撕开记忆的口子,把里面的美好时光全部倾泻出来,让程谢声溺在其中。
向前看,程谢声这样对自己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来往了,除了偶尔旧相识来看她,也不过那么几个。社交能力退化得比往日还差,程谢声一边忐忑,一边收拾自己。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浅绿色的裙子,镜子里颜色显得有些暗淡。程谢声坐上去清蝉的汽车,大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她的心也随之上上下下。
程谢声的皮肤很白,许是不喜欢出门,没怎么晒太阳的缘故。她就像这初夏开的白茉莉,安静地开,淡淡的香气惹得人心动,不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时隔几年,清蝉自然也是崭新的,还新开通了地铁。程谢声有些局促不安,面上有些泛红,她细心地观察站点的指示牌,专注地望着地铁驶来的方向。像是多年以前来到清蝉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姨妈和姨父临时告知说工作很忙,不能来车站接她,她只能一路走一路看。程谢声不怎么爱问路,明明心里急得要死,也不敢表露出焦急的模样,故作熟悉。
上了车,又是一阵兜兜转转,好在现在的天气不算太过闷热。车厢里的空气不怎么流通,程谢声却觉得久违的亲切。
突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呵斥声,然后就有人跌跌撞撞地朝她的方向退过来。程谢声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在她后背反作用了一下,好歹是站稳了,她差点出丑。
“你还是适可而止吧,刚才打人的时候差点误伤我身边这位小姐。”
打人的男生年轻气盛,女朋友被欺负了,下手不是一般的狠,又放狠话警告道:“下次再把手乱放,我见一次打一次,不会轻,只会更重。”
说完,倒是很有礼貌地走过来向程谢声道了一声“抱歉”,然后回到女朋友身边,把她护得很紧。
“你没事吧?”
“没事,谢……”程谢声转身的时候,即使这是夏天的六月,她也在见到男人面容的那一刻连人带声音被冻僵住一般。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失态,颇有风度地说了一句“不用客气”,然后就下车了。
程谢声有些发怔,她从玻璃上看自己映上去的影子,除了比六年前更显苍白,并没有多大变化。但她想,可能是自己老了,毕竟她今年二十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