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神伤 叶子上的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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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重阳，额娘早早就吩咐下人将大厅、院子、回廊上摆满了一盆一盆的黄菊花，猛一看倒让我想起了满城尽带黄金甲来。淡淡的菊花味道和甜甜的重阳糕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看着额娘指挥着下人把菊花一会摆这儿，一会儿又挪到那儿，忍不住笑道：“额娘，再摆下去院子就比的上花市了。您就别忙活了，让管家来吧。”
“你这孩子！”额娘笑嗔了我一眼，我拉住额娘站在回廊下，看着老张指挥众人将一盆盆菊花挨个排列整齐。
“再过两日就是重阳了，你哥哥约摸这两日也该回来了。”额娘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口，嘴角上挑，口气隐隐透着欢喜：“你入宫这几年，全家人几年也没好好在一起过节，这次可是聚齐了。”
心中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忍了忍，才勉强对额娘笑道：“如今皇上出巡，八阿哥留守京城，怕是交待下来的事情只多不少，哥哥想干出一番成绩来，必定要多下点功夫，今儿重阳也不定能赶回来。”
额娘怔了怔，才低低的“哦”了一声，语气里流露出说不尽的失望和低落。叹口气又道：“那我让人给你哥哥送点重阳糕过去吧，省得一个人在外，也没人惦念着。天气也慢慢凉了，也得让人去叮嘱一下，带几件新制的衣服过去。”说罢，就想去收拾准备。
我赶忙拉住额娘，轻轻摇了摇额娘的衣袖，带了几分撒娇：“额娘，你好偏心，一提起哥哥，你就把我撂下了。”
“你这丫头！怎么还跟哥哥争起来了？”额娘啼笑皆非，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拍的几下，忽然一停，像是想起什么来，皱眉想了想道：“不过，你哥哥似乎有一阵子没给家里来信了，常日都是一个月两封，可这次一个多月了也没收到只言片语，桐儿……你说你哥哥不会有什么事吧………”
“额娘，别瞎想！肯定是哥哥当差太忙忘了写，或者就是哥哥偷懒不想写。那里会有什么事？有事我能不知道吗？”我急忙打断额娘的猜想，将手覆在额娘的手上，安慰的攥紧。嘴上说的坚定，可心中却伤痛难忍。
额娘释然一笑：“看来额娘是老了，总是疑神疑鬼的，不是怕你在宫里得罪了皇上娘娘们，就是怕你哥哥当差出事。你们小的时候，额娘盼你们快快长大，现在长大了，额娘却时时想着，你们还没长大该多好！这样就可以时时在额娘身边，时时围着额娘，时时让额娘都能看到你们…….每次想到小时候明轩拿着你最喜欢的糖葫芦逗你，你在后面追要，满院子跑来跑去，围着额娘打转，额娘都会忍不住笑出来，你气恼的样子，轩儿得意地样子，就恍然是昨天的事一般…….”额娘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眼光柔和，嘴角含笑，整个人沐浴在幸福当中，让人不敢惊扰。
“额娘。”我搂住额娘的肩膀，将脸埋入额娘的肩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出来，一滴两滴，跌落在额娘的衣服上，却瞬间又消失无踪。
“是不是额娘又犯傻了？”额娘伸手在我的背上缓缓轻抚，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我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将所有的泪意全都憋回去，深深呼吸几下，直到情绪平稳，才抬起头对额娘微微一笑：“额娘，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哥哥更不会有事，我和哥哥都会伴在你跟前，永永远远。”
额娘也自红了眼眶，却伸手摸了摸我的眼角，嗔了我一眼：“大节下的，怎么说哭就哭？也不懂得忌讳！”
“这都要怪额娘，常日里并不爱哭的，回到家倒被额娘三言两语给弄哭了。”我依在额娘肩上只是不肯起来，在额娘眼中我似乎是在撒娇耍赖，可哪里知道我只是借此隐藏再次落下的泪而已。
“桐儿……额娘的桐儿…….”额娘轻抚着我的头发，语气含着三分担忧七分心疼：“桐儿，你心里可是有什么事？可愿意跟额娘说说？额娘瞧得出来，你这次回来，跟原先不太一样了，先是莫名一场大病，再是动不动就走神，神色间若有若无的有些忧郁。常日虽也在说笑，可额娘总觉得那笑没有到你的心里。桐儿，太医说你体内受寒，忧思过重，这忧思过重是为何？”
我呼吸一窒，却只能摇了摇头。“就是你不说额娘心里也明白，宫里是个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任意的笑，容不得你任意的哭，就是连呼吸都要比常人轻三分的地方！若不是祖制如此，额娘是万不肯让你入宫的。当初额娘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选秀，如今也只能看着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生活，苦也罢累也罢，额娘半点也帮不上你。可今儿你回了家，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哭想笑都由着你，只是别憋在心里，有什么就全撒出来吧，在额娘这里什么都不用顾虑。”
“额娘，你要把桐儿惯坏了。”我冲额娘皱了皱鼻子，心中溢满了深深的感动。额娘，你就是我在这个朝代的妈妈，我最爱的妈妈，最爱的额娘。
“呵呵，在额娘跟前桐儿永远都是只能宠着的孩子。” 额娘慈爱的对我笑笑，推了推我的身子道：“先回去歇着吧，身子才大好，可要仔细些。额娘还要到厨房瞧瞧他们做的重阳糕怎么样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依然站在回廊下望着她，忙冲我摆摆手，示意我赶紧回去歇着。我微笑着点点头，望着额娘逐渐走远的身影，我告诉自己，明轩绝不能有事，不论花多大的代价，也要让哥哥好好的，好好的守在额娘身边。
宫里的赏赐又到了。自从我病了，暂掌后宫事宜的德妃就常常赐下药材补品，时不时垂询病情。我谢了恩赏，现在身子大好，按规矩自当回宫谢赏。让前来的公公先回禀德妃，我自收拾齐整，回宫谢恩。
到了长春宫，却得知四阿哥正在里面给德妃请安。我一犹豫，也不让宫人通传，转身出了长春宫，打算自己先转转，过会儿再进去。哪知刚穿过御花园，便瞧见十三阿哥静立在三人合抱的榕树下，一身藏青福底团花的便服，腰间明黄带下系双环流云玉佩，嘴角微扬，神态悠闲而潇洒，引得偶尔路过的小宫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他倒似不觉，只斜靠在榕树上，双手环胸，含着浅笑望着我走近。
“十三爷果然魅力无穷，走到哪里都能惹上一堆芳心为你而跳。”我忍不住跟十三阿哥开起了玩笑。
十三阿哥并未开口，只是站直身子，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才笑道：“能跟我开玩笑了，身子可是好些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已经无碍了，倒让你挂念了，还没谢谢你让张全带来的补品呢。”
十三阿哥露齿一笑，随手拍了拍衣袍：“谢就不用了。既是好些了，可愿随我这个还算潇洒长相不坏的人走走？”我“噗哧”笑出来，点点头，随他缓缓慢行。
两人静静走了会，十三阿哥轻叹口气，侧脸看了我一眼才道：“沁桐，你可是在心里因你哥哥的事怨四哥和我？”
我沉默着，并未应声。十三阿哥又道：“有什么就说出来，何苦憋在心里为难自己？”
我凄苦一笑：“我不埋怨，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而我有我自己的立场。”
十三阿哥眉头微蹙，神色间有丝无奈：“你以为四哥现在心里好过？这段日子以来四哥的眉头就没松过，那日在宫门口你转身坐轿离开，四哥表面上依然冷静如常，可我却能感觉到四哥心里凝着怒气，那日你跟四哥都说什么了？让四哥如此？”
我怔怔的，十三阿哥看着我：“四哥心里有多看重你，你心里比我更清楚。知道你病着，每天都会找薛太医了解你的病情，秦福每天送去的药材补品就没停过，早知你吃药怕苦，秦福一趟趟的送去蜜饯…….沁桐，很多事情你要体谅四哥，现在四哥的心情也绝不好过，你让四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那我又该怎么办？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他们有他们要办的事，不能因为我而违背太子的旨意，但我又岂能只是眼睁睁的看着。
我静默半晌问：“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他怎么说？”
十三犹豫了下道：“你哥哥说那日他正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人在他手里塞了一个纸条，让他去那个院子见面。他也未多想，就按照条子上的地址去了，结果刚一敲门，就被我们的人拿下，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院子里住了什么人。”
我一愕，转身就走，十三赶忙一把拽住我道：“你干什么？”
我气道：“让他放人！”
十三阿哥摇了摇头：“事情没搞清楚暂时还不能放，你哥哥说有人引他去了那个院子，可是纸条丢不见了，也无人可以证明，说有人陷害也说不出个头绪来。更何况有些事情还要从你哥哥身上调查。皇阿玛为了太子的事气怒交加，太子更是全力追查，现将此事交给四哥来办，本就棘手，调查的范围太大，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自然要细细询查。”
我呆呆站立了半晌，才忽然想起问道：“那君雅轩的社主怎么说？”
“他身上携带了鹤顶红，当日就想服毒自杀，可被我们的人硬夺了下来。如今想是铁了心，该吃吃，该睡睡，就是不说话，是个嘴硬的家伙，不过我倒想看看他能熬多久？他能将宫里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甚至一些细节也丝毫不差，定是对宫里极为熟悉的人告诉他的。”十三阿哥恨声说道。我也一时无话。
“沁桐，四哥是我最敬重的人，而你是我欣赏的人，我希望你们能有个好的结果。”十三阿哥眼睛望着前方，脸上显出一丝笑意，弯了弯嘴角道：“去跟四哥好好谈谈吧，我给你说这么多也是希望你能多体谅四哥的难处。”我随着十三阿哥的眼光望去，只见四阿哥缓步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身后的阳光压着他身影，似朦似胧，却坚定而稳健。
因皇帝并不回来过重阳，宫里虽也摆了一盆盆的菊花，但总给人一种为了应景似的感觉，少了那份繁华，少了那份热闹。忽然忆起那年的重阳，六格格还在宫里，康熙在畅春园举办的重阳家宴，也是那样一盆盆的碗大黄菊花，开得分外清丽，分外婀娜，恍然一想，六格格居然已经离京快两年了。
“在想什么？”四阿哥顺手将我落下的发丝别在耳后，手滑到我的下巴，略略抬高，皱眉端详了下，道：“下巴越发的尖了，药可按时吃了？”
我低低“嗯”了一声，四阿哥凝视着我的眼睛，静了静，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过些时日，太子回来，你打算怎么做？”我咬唇想了想，终还是将心中的担忧恐慌问了出来：“如果明轩真落在太子手里，依太子的手段，断不会有好下场。可如果不给太子交人，你如何应付过去？”
四阿哥蹙了眉，缓缓放下手，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手撑住亭栏，低头看着亭栏下潺潺流动的池水，半晌无语。静悄无声中我只能听到我的心“扑通扑通”快速跳动着，可渐渐由快速跳动变成了一下一下，迟缓而沉重，蚕蛹似的被重重束缚，缠绕的那么紧，那么厚重，每一次的跳动都困难而挣扎。
浮碧亭，上次我约他来的地方，如今我们终于在这里见面了。如此情形也许是他当初意料到的，所以才失约，所以才不见我，所以才让我空等了几个时辰，从大好的阳光等到繁星初上，怕我逼问，怕他为难，也许还怕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脊，那么直，那么坚毅，似乎不论遇到什么也压不倒，稳如磐石。我缓缓从发间拔下一直不曾离身的簪子，轻轻抚摸着，剔透精致的玉兰花在手中，散着莹莹光华，终一狠心，将簪子递了过去：“这个还你！我说过，我左右不了你的决定，所以不想让你为我陷入两难，你想怎样都随你，我……不想成为阻挡你的人。”
四阿哥浑身微微一震，双眼牢牢地盯住我，眼中滑过深刻的震惊和恼怒，可一瞬就被黑沉的平静所替代，嘴角抿紧，并不伸手接过，也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默的看着我。我举手等了一会儿，见他依然不动，只得将玉簪俯身放在他脚边，转身强自镇定地离开。
一阵风儿吹过，一片树叶随风打着旋落在我的肩头，我轻轻摘下，紧紧握在手中，那么紧，那么狠，仿佛要将叶子嵌入手心。我盯着皱皱巴巴的叶子，双眼顿时模糊一片，一滴二滴……..泪，终于大滴大滴落下。叶子上的湿意顺着手掌传入四经八脉，激得我打一冷颤，原来冬天就快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神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