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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附骨种皮得重生(4) ...

  •   在夜七老师教导我期间,师父时常出门远游,归来时也不忘带回一些我从没见过的小玩意来与我开开眼,老师离开结药庐那日,他却不知从哪处突然冒出来,容色里露着几分阴郁。
      结药庐后的桃花又开了,不知我那师父从何时嗜起酒来,最近我时常见他倚在花树下,神情颇为落寞地喝着闷酒,想是外出时和哪位仙子相处不大和谐,是以在此借借酒消消愁。
      听山中小妖说,这时节的桃花可以用来酿酒,味道甘醇,且多饮亦不伤身,那一日天气晴好,我翻出一只竹篮去后山采摘枝头最嫩的桃花瓣来酿出初春的第一坛。
      阳光穿过粉色花朵的缝隙打在我脸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之后天地倒置,我从树上一头栽下,再次感觉到死亡特有的冰冷将我包围,我急忙按向胸口,那里,靠珠子维持起来的温热亦不再有,那一刻,我真是心冷如死,如果我有心的话。
      我听见师父在唤着谁的名字,朦胧中看见他从未如此焦急的脸,他一把抱起我,飞掠在屋顶上。
      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开口问他:“师父,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胡说!”他恶狠狠道,“你会活得好好的!我不会再让你死的!”他的这一翻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其中的深意我自是无法理会,那时我所想的却是:能有幸在这永夜虚的结药庐里与师父相伴百年本该心满意足,但终究不明白心中那份怅然因何而起。
      我在昏死半月之后终于醒来,师父正抓着我的手趴在床边睡着,眼下尽是黛青色。
      太上老君作证,我有多不愿吵醒他。
      “师父,师父。”
      他条件反射一般惊醒,眼中光芒亮如星辰:“奈何,你醒了。”接着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一会摸摸额头,一会把把脉,殷勤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倒茶……”
      “师父……”
      “什么事?”他轻声答道。
      面对师父的嘘寒问暖,我惭愧道“我……我想如厕……”
      师父:“……”
      根据师父的解释,我之所以昏死,是因为我体内的赤骊珠对我这具□□产生的排斥反应,每次排斥的结果意味着更好的相容,而昏死的时间长短却是连师父也不能事先推算。
      几日身体大好后,我被送到结药庐后一方山洞里潜心修行。
      古往今来,师父们要锤炼他们徒儿的时候总喜欢把徒儿们关在一方山洞里,而传说中的山洞里总是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藏着某种绝世武功的秘籍,是以,山洞这一特殊场景在各类话本子里总是起着故事转折点的承上启下作用,因为这些徒儿们不日后从山洞出来会成为叱咤武林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是以那时我对于山洞总是充满着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一听师父说要将我送到一处洞里培养,我表现得特别严肃,只差仰天起誓表我一颗雪亮的决心。
      但,我这师父总是和传说中的师父们有些不同寻常。
      师父如是说:“这方山洞本是我先前堆放旧书的,近日来似乎被蛇虫鼠蚁噬咬得不清,让我甚是苦恼,你成日里闲着无事,化成人形才几日这腰上就宽了不止半指,正好这赤骊珠有驱虫辟邪之功,你便在这洞里住上几日替我驱赶些虫蚁罢。”
      我一面比划着自己腰身一面对传说中改变英雄命运的山洞再无任何幻想。
      最初两三日还颇能自强地将夜七老师教我的那些反复练习,安慰自己权当修行,修行三日后,索性修炼起睡功来。
      师父知道后打了我一顿。
      我十分不服,与他理论:“师父您不是时常训诫我说‘不要轻易相信你看到的东西,因为它有可能不是东西’。您看见我在睡觉,实际上我是练习憋气的能力,您怎么能凭借一双眼睛就否定徒儿的上进心呢?”
      师父随后的一番言论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你连眼睛看到的是不是东西都不能分辨,那你就得思考你自己是不是东西。”
      我自是无言以对。

      师父近日面色有些不善,自我昏死事件之后,他动不动就出门远游,少则三五日,多则上十日,即使偶有回来,也都是泡在藏书阁里翻看那些闲置许久的医书,不知忙些什么。
      近日我又新习得不少小把戏,本想耍给他看,却也生生打住。
      七日前,师父丢给我一卷佛理,叫我这七日间读后写一篇心得等他回来给他看,随后照例摔门而去。我细细辨着他脸上的神色,不敢当面忤逆,只好偷偷忤逆,每日窝在房里,看似埋头苦读,实则埋头苦睡。
      苦睡七日,方想起是师父检查心得的日子,脑中一片茫然之后灵忽又机一动,挥笔在暗黄绢帛上写下:“佛曰不可说。”
      师父看后,怔了一怔,神色恍惚往我脸上看一眼,又似是被什么灼伤,慌忙往地上看去,他已经很久不曾正视我这张脸,良久,对我说:“拿回去改一下,明日一早再拿给我看。”
      我琢磨了大半夜,觉得这句话已足够精辟,且挑不出毛病,看似无理可循,实则放在这三千世界皆可自成一理,我实在想不明白师父要我改什么,但他老人家要我改,我便少不得要改上一改。
      我咬着笔头想半天,那就……那就加个逗号?
      “佛曰,不可说。” 写下之后将笔一摔,心满意足地睡了。

      没想到师父看后脸色煞白,沉默半晌之后,悠长叹道:“奈何,为师没什么可再教你的了。”
      自古这句话从师父们嘴里说出来就证明他们不想养他们可怜的徒儿了,或者不想再白养他们可怜的徒儿了,我急得慌忙说:“不可能啊,我只加了个逗号而已。那、那也是胡乱加的,决计做不得数的。”
      时隔多天,师父这才深深看我一眼,道:“那为师更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佛说,逗号可以不只是逗号。你可知,这三千世界,芸芸众生,轮回间生生死死,爱恨情仇千面万象,大多时候悟与不悟都只是在一念之间,你跟了我才百年,却能在一个逗号上顿悟,叫为师甚感欣慰也深感惭愧。”
      我听不懂,但觉得有什么正在向我逼近,我捂住眼睛,里面似要有东西滚落出来:“师父,你这是要赶我走么?你这结药庐的屋子这么大,后山的桃子这么多,我、我可以什么都不吃的,还能勤快地帮你看园里的桃子,不叫那些调皮的小猴子偷摘,断不会叫你白养一番的……”
      他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我,高处清冷的风鼓荡起他的广袖,勾勒出他形体轮廓,身姿如玉,如琢如磨:“是为师修为不深,养不起你。”窗外风吹树叶微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投射在青色冷石地面上,似是流动的清波漾出一层层涟漪。
      过了良久,他回过头来,看进我眼里,脸色微微发白:“去出羽山,见到重华上仙,想办法待在他身边……”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听他隐秘地笑了一声:“赤骊虽是神兽,但说到底只是一介畜生,赤骊珠用在人身上终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是想活得长久,那就需要更大的仙泽护着你。”他默了一默,凝视着我,“奈何,告诉我,你想活吗?”声音如珠落玉盘。
      我抬头看他,深深呼吸,鼻尖传来院中芙蕖花不知何时飘过来的清香,想了想,笑道:“想的。”
      “那就上出羽罢。”他又背过身去,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面具,这副面具,我曾见过,自从成为我的师父之后,就不见他戴过。
      生冷的银箔缓缓扣在脸上,身姿冷漠得宛如不是平日里的那个师父,“但我不能送你去,出羽山……我是上不得的。”
      “好。”
      我想,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说好,我的师父,是他让我来到这个世上。

      次日,我还在睡觉,朦胧中看见师父身形匆匆忙来忙去为我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青布兜包,他起得比平常都早,生怕落下什么东西,我想,这结药庐我是再待不下去,但没想过要走得这样快。这般一想,便再无睡意,揉着眼睛爬起来,东边霞光连成一线,红彤彤糊了半边天,忽在某处亮得发白,日头还没冒出来。
      全身轻飘飘地扒了几口饭,又轻飘飘喝了几口凉茶,然后听见师父说:“该上路了。”说完,将那个青布兜包替我背上,沉甸甸的一下,布兜正好滑到腰际,我五感迟钝于常人,良久才吸着鼻子道:“师父,这包里装得甚么?”
      他目光沉沉,半晌说:“你不是一直喜欢吃后山的桃子吗?带几个在路上吃。”
      我有点想哭,但又觉得这重量太称手:“几个到底是几个啊?”
      师父想想,说:“十来个吧。”
      我一时哭不出来:“能给换成馒头不?”
      于是师父又回屋将桃子换成了馒头,这时天边顿时一亮,如被巨人的手扯破上面的幔帐,太阳还是破云而出,即使我再找更多借口想在这里多待片刻,但,我要离开结药庐,这事再也拖不下去。
      出得大门,见门外大捧的紫色花树之下拴着一头花驴子正围着树干打转,花驴旁边一只雪白大猫正趴在树荫里虎视眈眈流口水。我慌忙回头朝师父喊道:“师父,有只大猫要吃了你的驴!”
      师父在我身后轻咳一声,说:“你此番去出羽,路途遥远,这花驴在我成仙之前曾伏我行遍千山万水,今日你得以出师,我没什么送与你,这要这花驴跟着你去吧。”
      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将这头花驴瞧了一通,然后说:“师父,你多久没喂它了,饿成这般模样。”
      小花感激地望着我,望得眼泪在眶子里转了几圈最后争气地没有落下来。
      师父再咳一声:“这驴子不是一般的驴子,它是头很特别的驴子,经得起饥寒交迫。”
      他说完,小花歪着嘴哼唧一声以示不满,抗议自己身娇肉贵,经不起饥寒交迫。

      “那小白呢?”我问。
      师父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小白?”
      我指指树荫下趴着的大猫,问:“我也要带着它一起上路吗?”
      师父揉着额角:“那是在三界中都很有名的幻兽,曰饕餮,不是你说的什么大猫,是我这十几年来敛了你的气息凝出来的,饕餮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你这一路上它能保护你,寻常地仙野兽看见它会退避三舍。”
      我试着爬上小花的背,它颤颤巍巍一阵终于屹立没倒,小白懒洋洋的跟在后面,一双金色的兽眼里始终只有小花,我庆幸但又不很庆幸。想到如果哪一天小花不幸壮烈牺牲,它的眼里就只有我了。
      拍了拍小花的屁股,正准备走,师父忽然叫道:“等等。”然后我目瞪口呆看着他蹭蹭蹭几下飞过结药庐的屋顶,落在后山的桃园里,不多时又目瞪口呆看着他蹭蹭蹭几下飞过结药庐的屋顶,落在我跟前,说:“还是带上两个路上吃吧。”
      我一手抓一只桃子,垂着头,心中怅然得很。
      还未等我怅然完,师父又捧了张镂空的银箔面具亲自扣在我脸上,自鼻梁以上齐额抹住,我怔怔地望着他。
      “那赤骊珠种在你身上恐会招妖魔,这面具是我以修为混炼的,能隐去赤骊珠的气息,为了安全起见,路上就莫要摘下这张面具了,待到见了那人,得他庇佑,再摘不迟。”
      “倘若我要洗脸呢?”我问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可以。”
      我略带惆怅地点点头,搞不清楚这是什么逻辑,但一想就很释然,师父行事从来不讲逻辑。
      师父挽住我长发,放在掌中理顺,又挑出少许垂在我脸颊两侧遮去银箔面具边缘,才笑着续道:“莫跟外人提起我是你师父,若有变故……你近几日不是新学了个驭鹤术吗,就用那个来联络我吧。”
      原来他晓得,我忍住眼泪转过头,说:“师父,我这就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道,“师父,你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他扶着面具怔了片刻,说:“来日方长,你我日后自有相聚之日,上路吧。”
      小花哼唧哼唧两声,艰难地迈开步子驮着我向前走去,隐约听他在身后唤了声什么,我没听清,许是小花听清了,又哼唧一声,最后我还是没忍住,撸起袖子往眼睛上擦去,小白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就这样,一个活死人、一头瘦花驴,一只大白猫,普天之下最最奇怪的组合下了永夜虚的西山,往更西的出羽而去。
      我想其实我心里还是盼着走出永夜虚看看外面的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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