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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夜白咎(1) ...

  •   出羽仙山,上离于红尘,下离于三十三重天的第一重,众仙宫阙。
      永夜虚西邻出羽,中间隔着一方三生原,按理说离出羽山并不十分远,但我走了大半月却还未翻出永夜虚西坡,我瞧着弱不禁风的小花,心中很是幽怨,小花低着头啃草,感觉到我正在盯它,很不好意思地哼唧一声。
      趴在我脚边的小白,两只金色兽眼瞬间更加闪亮。
      小花的脚力真是叫我无话可说,往往走不到一刻就哼唧哼唧定要停下来休息三刻,不仅它休息,不那么想休息的我也被迫跟着休息,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扛着它走,而不是让它扛着我走得这样心酸。
      小花终于还是在还没出永夜虚之前壮烈牺牲在小白口下腹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因为久久走不到山下宿客栈,山中野兽出没,我怕一不小心被吞了,关键是怕一不小心被小白给吞了,虽然师父说我是它的主人,但师父说的话一向不那么靠谱的居多,是以一轮红日还未沉下我就忙着爬树,爬到高度合适的树杈上正好看见日头拖着火红的尾巴彻底西沉,小白蹲在树下哀怨地望着我,但我也没有办法,不让它哀怨我就得自己哀怨,想想还是让它哀怨好了。
      本来小花一直埋头吃草,继脚力之后它再次用它的食量让我震惊,很不能接受它可以埋头苦吃一整天的草却不能埋头多走一刻的路。
      我在小花吧唧吧唧的啃草声中入睡,突然在半夜惊醒,天边一轮下弦月,树下没有传来啃草声。
      我赶紧趴在树杈上往树下望去,穿在套头上的绳子这头还牢牢系在树干上,绳子那头的小花却不见了,再看看小白,月光下一团白晃晃地趴在树下,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我很能明白那是一种吃饱了撑着的心态。本想跳下去,但想想觉得不妥,小白已经兽性大发过了,也许现在依然兽血沸腾,我若选在这时候下去那就显得十分不妙。但先前的担忧终于成真,小白眼中今后只有我一人,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抖了抖,抖完之后我就睡了。

      第二天天色大亮,我将小白打起来,故意捧着它白胖的脸问它小花呢?师父说过,他听虽然不懂人话,但能听懂我的话。我曾一度思考这句话所表达的深刻意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师父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不是人。
      小白委屈地回望着我,意思是:不关我的事。
      我继续捧着它白胖的团子脸,说:“哦,那你嘴上的驴毛是怎么回事?”
      小白往后一翻,雪白肚皮朝上,向我撒娇。
      “撒娇不抵用,两手抱头蹲在树下给我反省,不反省好没有馒头吃。”
      我本来只是想试一试它是不是真如师父所说对我惟命是从,结果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往自己四只爪子上盯看良久,努力分辨哪是我口中所说的“手”,最后巴巴抬头将我望一眼,走几步又回头将我望一眼,然后蹲下,再然后做出将两只后腿抱在头上高难度动作,实在叫我叹为观止。

      但小花确实是没了,说到底还是因我的疏忽,小花对师父可谓意义重大,未免师父责怪,我赶紧拿出事先折好的纸鹤,给师父去了一封信。委婉地表达了小花的死因,又委婉地表达了我的对小花的哀悼,然后很不委婉地表达了我对小白的担忧,始终没有表达出我还没走出永夜虚的境况。
      师父的回信简洁得不能再简洁:“上路。”
      我想,小花肯定是他捡来的。我俯身拍拍小白的头,说:“放心,你以后就是我亲儿子。”
      小白舔舔爪子,欢喜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没了小花,我们的脚程明显快了很多。一时觉得没了小花真好,觉得完之后发现这番觉得甚是残忍。
      小白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即使我靠着赤骊珠不用担心温饱问题,但包袱里的馒头很快见底,它还是饿得在地上愁眉苦脸地打滚,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沿路捕些兔子山鸡来裹腹,其实相比之前的白面馒头,我们生活得反而还滋润些,小白的脸养得足足比先前宽了半指,身上皮毛油光水滑。
      我心想,早知道这样就不啃馒头了,但人总是这样,非要到绝望境地那点智慧的火花才能燃起来,其他时候则一概黯淡无光。

      我这儿子很是孝顺,每次捉到吃的自己不下口,定要拖回来让我尝第一口鲜,我数次向它表明不用担心我的温饱,但它执意如此,我实在推辞不过。其实我也尝不了这鲜,等我反应过来鸡腿啃着是什么滋味时,它以一口一只鸡连皮带肉直接吞了并且不用吐骨头的惊人速度已经啃完自己那份开始脉脉含情地盯着我……手上的鸡腿了,我很怀疑它啃了这么些天的鸡腿到底晓不晓得鸡腿是个什么味道。
      后来我想,要不是因为小白有这个好习惯,白咎早就身首异处轮回到不知道哪处去了。
      一个行走于世的活死人本身就很传奇,所以我和路过我这借来的生命中每一个人都有着十分传奇性的相遇,与白咎如此,与重华亦是如此。

      我和小白过着日日开荤的旅途生活,从未想过其中会发生什么可以拿来一叙的故事,但世事总是如此,你觉得它不会有故事时,它就偏偏给你制造出一个颇具微妙的故事出来,以此来证明命运这东西,它确实存在,你怀疑它的真实性时,它就会不知从哪处跳出来证明给你看。
      白咎的出现,就是我命运的开始,我一直这么认为。
      那日小白照例卖力去找食物,我闲闲躺在一只三叉树枝上乘凉,虽然已不再怀疑小白的忠诚,但它不在时,难免有其他走兽觊觎这我这身肉,关键是担心植入胸口的赤骊珠,它既然能将我起死回生,又让我从一具枯骨到如今活蹦乱跳的血肉之躯,威力之大让我不能想象如果是被山中野兽吞下,该是一副什么光景。

      正无聊间,忽远远见它拖回来一个黑黑白白红红的东西,隔远了看只知道是个大家伙,等它走近,我差点从树上滚下来。
      我这儿子拖回来的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小白眼巴巴地望着我,意思是: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或者干脆生吃。
      我感觉我在流汗,往脑门上摸了摸,只是一片凉。我说:“这个不能吃,以后看见和娘亲长得一样的东西都不能吃的。”
      它听我说完,脑袋上两只白乎乎的耳朵快速耸拉下去,继而神色黯淡地继续捉兔子去了。
      我心惊胆战地将那人翻过来,只见满身触目惊心的红,面色苍白,却是一张清俊非常,百年难一见的好脸。我伸手探了探鼻息,发现还险险吊着半条命,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小白没有犯罪,忧的是,凭空多了一张嘴,小白又要多多卖力捉兔子捕山鸡了。
      我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没甚抵抗,实在做不出将他直接丢到山下去毁尸灭迹这等暴殄天物的行径。
      我将人拖进一方山洞时,小白已经乖乖坐在洞口等着我,见我拉不动,还主动过来打算咬着那人的头帮我拖上一把,吓得我顿时力大无穷,几乎是将人提着拎进洞里,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
      这人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光滑锦缎,已被鲜血染得不辨原色,腰上围着一圈绵软白狐裘也已红了大半,腰际挂着一枚环形空色勾玉,看样子是位颇有家世的贵公子。
      只是他身上这道鞭伤令我很是为难,从锁骨一直扯到下腹,深约半指,隐约可见白骨森然,眼见十天半月将养不好,我心想,这可如何是好,出门大半月还能回头看到结药庐的楼顶已经觉得很对不起师父,如今再为了料理他一耽搁,少不得就要等到个把月才能动身。
      小白趴在我脚边看我愁眉苦脸极力向我表达可以帮我吃掉这个血淋淋躺倒在地上的人,吓得我急忙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说:“乖,你个人搞不好是你亲爹,不能吃的。”
      它郁闷地甩着舌头滚到角落里面壁躺好不理我。
      所幸师父此前教过我药理。
      给他简单止血之后,我准备吃饱后寻几味好药来喂他,刚把山鸡用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忽听小白在背后发出低吼,一回头,一袭绛色袍子当头向我罩下,顿时天旋地转,那人将我压在地上,半身坐起骑在我腰上,左手肘抵住我锁骨,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明晃晃的短刀,正悬在我胸口上,他脸色一片失血的苍白,眼中却一片清明,哑着嗓子狠狠问我:“说,是我哥派你来的吗?”
      试想那时我一只手中还举着一根穿着烧鸡的棍子,经他这么一闹,烧鸡掉在地上,霎时裹满了沙石,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忘了言语。
      他手中长剑再逼近我一些,眼看已经划破我胸前那片衣料,我看得到有血染在胸口衣料上但却无法感觉得到疼,小白在一旁狠狠瞪着他,蓄势待发,欲上前扑咬。
      我茫然看着他疲累失血的脸,扶了扶脸上的银箔面具,正想开口说什么,他却一个不稳扑倒在我怀里,再次昏了过去,昏睡的侧颜看起来毫无防备,小白见状快速攒上前打算咬断他的喉咙。
      “小白,住口,不要伤他。”
      小白勒在原地恨恨打几个转,显得十分委屈,直到我将地上的烧鸡丢给它,它才欢天喜地蹭蹭我的脸又蹭蹭我的腿蹭完之后自顾啃烧鸡去了。
      我想,他本就伤得不轻,如今这一折腾,只怕又要坏了,本着治病救人的心理,我面不改色扒了他的衣裳,然后目瞪口呆地看见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我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一幕,真是万分的诡异。
      以上这些,便是我与永夜白咎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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