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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附骨种皮得重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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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钧师父让我能再次行走于世间,恩同再造,我心里着实感激,虽然我曾在珠子里说过自己不太想要一个肉身,那时多半是因为对前一千次附骨失败的消极情绪,当真正有了个能自由行走、有触感有疼痛的身体,却觉得是那样的幸运。
然而,我的启蒙老师却不是纯钧师父,而是永夜虚山头上一只在年龄上老得不能再老的花斑狐狸——夜七,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他风流潋滟的外表和他的年龄成反比。
“有时候年龄就是学识的象征。” 师父是这样介绍夜七的,听起来甚有道理。
虽然我以为,这是因为师父平日里闲散惯了,不是游山就是玩水,成仙之前学的那些琴棋书画久已忘记,不能教我什么,所以只得为我在这山头上另请了一位老师。
若细细追溯起来,我的老师夜七可以说是一位十分了不得的人物,他本是一只身份极为尊贵的黑狐,且是永夜虚前任家主的嫡子,曾与现任龙族主君宴白的夫人慕苏七、以及现任幽冥司司主一同拜在三十三重天那位三界之中地位最为尊崇的上神门下。
是以,我常为纯钧师父的交友范围之广而唏嘘不已。
永夜虚世代为狐族栖息地,又分黑白两大族,起初为了争夺永夜虚的统治权经常发生流血事件,惹得上任帝君早年颁下一道法旨,言明永夜家主之位在黑白两姓之间万年一轮回。
如今正是轮到白家做东。
我私下里问纯钧师父:“为何老师的黑狐皮成了眼下这副模样?”我指的是夜七的原形,黑狐皮的底子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白色圆斑,看着很是扎眼。
师父思考半晌,如是回答:“人老了会生白发,一样的道理,他们狐狸活得久了大概也会生白毛。”
摸着下巴,我想不通:“那白狐狸生来一身白皮该怎么解释?”
师父想了一会儿之后的解释就是:“你不知道得太多了,罚你今天洗碗。”
后来夜七老师坦白,他早年喜欢过一个姑娘,但姑娘以他的皮肤太黑而婉言拒绝了他,这令一向能迷倒万千女仙娥的他很是受伤,发誓不将这身黑皮养成白的就不出这永夜虚。
我望着他身上覆盖率不到三成的白色斑点,心算那该要养到多少年才能养成全白,顿时倍感钦佩。等我再问那姑娘芳名时,夜七老师支支吾吾之后的回答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叫你师父罚你今天洗碗。”
我当时的感悟就是,师父们总喜欢拿洗碗来浇灭徒弟们旺盛的求知欲。
纯钧师父特别强调要我好好练练我的字,是以我才知道他这十年来辨认我用骨头形态的手指在地上画的字辨认得有多么心酸。
结药庐一向只我和师父两人,我生来一堆枯骨不会伺候人,师父更不会,好在夜七为人随意,不讲这些礼数 。
后来我想,我之所以在修成正果的道路上走得如此坎坷最后发展成为一路邪神,全得多亏夜七的教导无方,毕竟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虽然自有意识以来,我跟着师父已经百年,理论来说算不上娃娃中的一员。
比如他为了让我练就一手游龙惊凤般的骇人字体,而要我照着他的笔迹在纸上临摹那些弯弯曲曲的鬼画符,说如果我能够闭着眼睛就描出这些画符的走势就能成为一大家了,说不定百年后会被后人推崇个什么体出来。
我那时只听说过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画鸡蛋终于达到画什么像什么的境界,没听说画鬼符对于成为书法家也有这样的异曲同工之妙,于是我说:“老师,你让我画的那能算是字吗?我昨日晚间拿给师父看时,师父居然没看懂,还责怪我不好好练字成天画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人图。连师父都说这不是字,不是字我还练它干嘛?”
夜七眯起一双修长的狐狸眼一笑,笑得颇为深奥:“写出来的字能让人一看就懂那还是书法家么!?”
那时我虽然作为孤魂游荡了很多年,又作为一具枯骨生活了十来年,但习已经惯深刻思考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师父们的话通常被我深刻思考一通之后就会变得史无前例的有道理,所以夜七此言一出,我大为赞同,因为结药庐的牌匾据说是师父下界给一位当代有名的书法家算命得的回礼,但我却一直不能真正知道上边写的是什么。
我心花怒放地问道:“那,是不是等我能把这些鬼画符一笔不差地勾勒出来的时候,岂不是也是一超级大家啦?”
夜七把头一点,神秘一笑道:“可以这样说。”
奔着能够超越前人创造出一种超级得让后人写起来就恨不得再弄死我的字体而孜孜不倦地努力着。但遗憾的是,我没能够在书法这一行里名垂青史,其中种种原因自是不必与外人道。
总之,这样练字的直接后果就是,我从此以后写出来的字看起来要么就像是一团团蚯蚓纠结在一起,要么就是轻飘飘的大起大落,简单来说就是着墨很重,收势很飘逸,我强迫称之为“奈何体”。
但他教我弹琴时神情却万分正经。
夜七说,这琴是早年他在三十三重天时跟着上神钧黎学的,上神偏爱风雅,在琴技上的造诣三界之内无人能及,当年他们同门三人跟着上神学琴,唯有他颇得上神真传,后来却被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大师姐的夫君宴白给比了下去。
上神此生只赞过两回,一回是上任鲛族主君之妻,也就是慕苏七的娘亲的惊天舞,另一回就是现任龙族主君的琴技。
赞前者用“一舞惊天”。赞后者用“琴诣天成”。
想必是八字犯冲,夜七和慕苏七相处不很和谐,她娘亲先把他比了下去,她夫君又把他比了下去,以至于直到现在老师依然无法释怀。
也正是因为这份耿耿于怀,他的琴练得相当好,教我教得很是尽心尽力,可谓倾囊相授。
夜七的想法就是,自己比不过慕苏七的娘亲,也比不过慕苏七的夫君,那干脆培养出一个能比得过慕苏七儿子的徒弟。
也许是天赋使然,所幸我没辜负他的厚望,纯钧师父在后山种的那片桃林的桃子熟透的时候,我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夜七老师几乎不能置信地看着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娃娃,是块学琴的料!我见到过有着这等天赋的苗子还是在千年前。”
我好奇追问:“谁呀谁呀?”
夜七不说,只略叹息道:“可惜,可惜呀。”
放着赤骊珠的胸口突然一阵紧缩,我却一时不能反应,痛感传来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师父说我根基太浅,这具□□和赤骊珠还不大能很好共存,所以体质才会变得如此奇特。但我想,我也已经死了,但好在,又活了过来。
夜七老师教我近半年,教学之深刻不外乎以上如是,因他教得深刻,我学得自然也深刻。
他离开结药庐时,我十分不舍,私自跑到后山将师父种在后山的桃子挑着大的摘了满满一筐送了他,师父远游回来知道后打了我一顿。
师父再问我学到些什么,我恭恭敬敬写了一副字送给他,又被打了一顿。
此后,我再无从得知老师的消息。等我领会到老师教我的字是一种极厉害的法术时,已经是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