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三世始逢君》子若非鱼

3、附骨种皮得重生（2）

　　我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洗礼半月，洗礼得奄奄一息，想到我此番是要死而复生，实在功德无量，理应满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斗志。
　　半月之后，师父告诉我附骨成功的同时掐着下巴略一回想，说：“那个，我忘了告诉你，可以把你先从珠子里放出来再种的……哈哈……”这叫我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从一颗珠子的状态变成一具骷髅的形态，前者十分讨喜，后者真真有些可怖，但内心的欢喜如同潮水，不可抑制，向我袭来。
　　师父说：“等你和这具枯骨完整相容后，为师再为你种皮。”
　　我还是不得言语，但觉得应该能够点头摇头，做出些人才有的动作。
　　于是我试着一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头颅骨碌碌从肩上滚了下去，又在地上滚了滚，才颤巍巍停在墙角。
　　师父差点笑趴在地上，我则真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骨头顷刻间散了一地，我愣愣地望着满地的零碎骨头，身体和心理都十分不能接受。
　　但师父说附骨已经成功，散了拼回来就好，不用再回到珠子里的游魂状态，我立刻从十分不能接受变得有点不能接受最后觉得还是勉强接受好了。
　　这副骨头成型之后，驱虫辟邪，通常只听远处师父一声尖叫，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师父风风火火拖着在结药庐的每一间屋子驱赶各类蛇虫鼠蚁，好用得很。
　　唯有一点令我灰心，每逢我一躺下，稍不留神，便如枯木逢春，身上长满各类奇花异草，满头满脸满身，骨头面目皆不可辨别，鸟雀蜂蝶识香而来，在我身上筑巢生仔，忙得不亦乐乎。
　　起初，师父不忍旁观，每日早起替我除草，渐渐养出一手剪枝插花的好手艺。经过数月不能赖床的折磨，他老人家最后也忍无可忍，干脆提个桶儿，剥了大门外两根柱子上的金漆，给我塑一层金光闪闪，光辉万丈的金身，身价霎时间不可同日而语。
　　我想笑，胸口却不禁有些发疼。
　　师父看我作沮丧状，垂目道：“再忍忍。最多十年。届时为师再为你种上一张好皮，你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于世了。”

　　师父替我种皮之前，我时常在山中走动，往往露一下脸，就可以达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视觉效果，场面蔚为壮观，这令师父相当郁闷，结药庐附近已经许久不曾有山鸡野兔出没了，师父埋在落叶下的捕兽夹子空置得都生锈了。
　　因为有着赤骊珠的缘故，这副由各种各样骨头组合而成的躯体起先并不知晓饥饿为何物，若兴致好时，也吃些，关键是我兴致一向很好。
　　我瞧着师父饭桌上一连多少日都是白菜炖豆腐，一向很好的兴致便也显得不那么好了：“师父，为何这些时日都没有肉吃？”我想着之前，他都是用白菜来炖肉的。
　　他趴在桌子上努力辨认我的字迹，半晌，才颇带幽怨道：“一口下去，不加咀嚼的话，豆腐吃起来其实和肉差不多的……”
　　我一阵同情，连着后几日，在山中走动得更勤快了，想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比如人参什么的炖着他吃着补补仙体。
　　除了睡午觉，我都在外头晃荡，一连几日都一无所获，终于在一个午后阴天，叫我找到一整块遍种人参的地，顿时欣喜若狂奔回结药庐翻出个旧筐子，彼时师父正在门口的那片白菜地里拔草，只觉眼前白花花的骨头一晃，已不见了我的踪影。
　　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回一满筐人参回结药庐时，师父正抄着锅铲在灶前奋力挥舞，还是那道白菜炖豆腐。
　　我喜滋滋与他比划道：“师父，你看我给你找到什么好东西回来，你再也就不用继续吃这白菜炖肉了。”我颇为得意地把筐子拖到他面前。
　　他的脸刷地就黑成了那口锅的锅底色。我忙手足并用解释道：“我运气忒好，没想到还能找到一块专门种人参的地儿，您看，这人参长得多大个儿，筐子几乎都给撑破了！”
　　师父继续转身回到灶前挥几铲子，声音出奇平静问：“你在哪里挖的？”
　　我不假思索：“后山那片桃林里头，真没想到人参也爱……”我想想形容词，“……面朝桃花，生儿育女。”
　　师父继续出奇平静道：“全挖了？”
　　“当然！”我将胸脯拍得当当作响，“好东西当然都要用来孝敬师父才好呢。”
　　师父终于不再淡定，将铲子往锅里一丢，恨铁不成钢道：“是哪个告诉你这是人参的？！这是为师好不容易种了三个月的萝卜，好不容易才抽了个儿。”
　　我特别不能想象，前不久我还特地去翻了师父珍藏的医书，里面说人参“白中带淡黄，根部肥大，形若纺锤，常有分叉，全貌颇似人的头、手、足和四肢，故而称为人参。”我记得一字不差，面前筐子里的这些和医书上配的插图也分毫不差。
　　怎么可能是萝卜，它怎么会叫萝卜！？
　　师父终于妥协，接下来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萝卜炖豆腐。

　　想是师父见我整日活蹦乱跳的看着十分碍眼，于是决定提前为我种皮。
　　师父首先问我：“你可还记得自己生前是何模样。”
　　我很仔细地想一想，再想一想，想得有些迷茫，伸出白花花细长的手指在地面上划出一行字，声音依旧惊悚刺耳，这是十年来我和师父独有的交流方式：“不记得，可能是死得太久，忘了。”
　　他出奇沉默片刻，才道：“那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脸？”
　　我一想，人生在世一回，与我而言是有多么不易，就回说：“可不能难看了去，那就勉强比师父你见过最漂亮的人再要美上三分即可。”
　　他凝神略一思索，笑意顿时有些古怪：“那为师便为你种上一张艳绝天下的好皮吧。”
　　我挥舞着白花花的胳膊表示赞同：“甚好甚好，用来迷死世间万千少男少女，就是哪天叫我重回一堆白骨，也不枉了。”
　　师父笑了笑，说：“长得太好也不见得是好……就像……”顿了顿，又接着道，“就遂了你这愿吧。”
　　不管怎样，我十年如一日的在师父手下一番折腾下来，没折腾得魂飞魄散倒折腾成了皮相上真正的血肉之躯，只是我并无常人象征生命节奏的脉搏和心跳，有的只是胸口靠赤骊珠维持的淡淡温热。
　　师父为安慰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虽然我以为这是他胡编乱造的，但我依然很是向往，并从此再不曾为自己诡异的身体构造而羞于人前：“天界此前也出过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战神，和你情况差不多，只是行事甚为乖张，整日与妖为伍，喜好与妖称兄道弟，帝君诛妖令下，他却不从，说‘父母生我，帝君用我，知己信我，皆不能相负’，遂在诛仙台上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余下一身热血回报帝君用他之恩，从此灭了肉身，魂散九天。其时，上神尚未寂灭，怜他骨肉分离，以莲藕重塑其身，从此无血无泪，拜谢上神重生之恩后未再回天界效力，也不再与妖界来往，独来独往于三界六道之间。这也是开天辟地以来，得妖界永世尊崇的唯一一位神仙，人称莲花战神。”师父笑看我，眼里有着凄楚哀婉之色。
　　我最初的偶像概念便是由师父这个故事得以树立，心想，若我有一日能有幸见到他，定向他行跪拜大礼。

　　几日后，我发现这血肉之躯在血肉上出了点问题。那日我为感念师父的恩德，想亲自下一回厨聊表敬意，其间菜刀很不配合地狠狠咬了我的手指，我看着几乎要落在案板上的指头，心想，完了完了，刚得的身体就断了根指头，也许是惊吓过度，一时竟没感觉到疼。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师父让他替我缝缝，师父女红还算不错，也许还能勉强不留疤痕，但等我完全反应过来，却发现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唯独留下案上一滩蹙目鲜血，叫我不知作何感想。
　　师父思索片刻，解释说：“这赤骊珠是神物，你的魂魄寄居在赤骊珠中又随着它一起植入了一这幅躯体，体质自然有些变化，想是因此才有了这无与伦比的治愈能力。”
　　我再问为何我感觉不到疼。
　　师父再思索片刻，说：“这应该不可能。为师想，你之所以感觉不到疼，那是因为你五感也和常人不同，身体还没给出相应的反应，准确地说应该是有些迟钝。”
　　我将信不信地回屋睡觉，下半夜时，指头果然开始巨疼，慌忙燃起烛火查看半天，没看到伤口，却疼得重伤一般，实在比看到诈尸还诡异，我想，这定是师父所说的反应迟钝，我虽早作好心里准备，却没想到它居然迟钝到了如此地步。
　　但，能像个人一样活过来可真好。能感觉到疼，也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