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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附骨种皮得重生(1) ...

  •   我……
      以我目前的情况,要做一下自我介绍也着实有些困难。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正经算下来我还能不能算作是个人。
      毕竟借尸还魂这事,天知地知,我知师父知,何况我借的还不是尸,而是一堆零零散散不可辨认来历的骨头。
      我本是一缕不知在哪处飘着的孤魂,我的师父纯钧,据我猜测,大概是个不问世事的散仙,起先只在永夜虚西边山头上勉强搭个草棚落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六十五天在外云游,大概是近百年来着实闲得慌,百年前的某一日游山玩水时碰见我,便顺手将我拘了来施法将养在一颗赤骊珠上,并此后百年执意要为我寻一个能行走于世间的肉身。
      只能说,这真是颗堪称化腐朽为神奇的珠子,身为一缕孤魂的我起初并无神识,但被师父封进去之后,慢慢感觉到光和热,继而感觉到天空广阔,百年过后,甚至连后山每年春天持续三月的桃花香也能隐约闻得见,仿佛亲眼目睹十里花海如云绽开。
      我的师父纯钧在这世上不知活了多少年月,掐指不可计算,百年来却总是二十七八的模样,一袭云纹缀边暗绣金线的紫衣,很是年轻,那出尘的风姿和裱在画卷上的仙人并无二致,紫衣飘飘,清贵无瑕,有着神祗惯有的俊美容颜。
      在我穿上人皮,口吐人言之后,我曾问过他,他只在我眼前小心翼翼抖出三个手指头。
      “唔,三百岁。”首先映入我脑海中的是“三十”,但想到他在我眼前晃荡的岁月已逾百年,顿时选了“三百”来代替,虽然觉得三百岁的光阴着实不能用在这样一张脸上,但还算在精神和□□承受范围之内。
      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是吗是吗?我看起来真的不像已经三千六百岁的人么?我还怕人嫌我老,故意抹去了六百岁的零头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的嘴想必正好能塞进一整枚煮蛋。
      这让我想起我初见他时,他一头银发,面上覆着一张镂空的银箔面具,待他将我顺手带回永夜虚,在我面前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年轻俊美的容颜时,我很是难以接受,再到后来将此归结于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师父就是这一群奇葩中活了三千六百岁的最大一朵,之后也颇能面不改色地向林子里的禽兽朋友们介绍说:“这是我师父,好几千岁了。”
      但这都是后话了,在这之前,我只是封在一枚珠子里的一缕孤魂。

      师父说:“赤骊珠是上古洪荒四兽之一赤骊的命丹,赤骊、出羽、吞云、吐月这四兽之中,属赤骊最为高傲,随着远古神祗寂灭千万年,这枚命丹就空置了千万年,如今没想到竟肯被你这游魂依附其上。”他轻飘飘看我一眼,“真是太便宜你了。”
      我想了想,也觉得真是太便宜我了。

      我的到来使得纯钧师父心血来潮想要将自己东倒西歪却风雨过后犹自能够屹立不倒的草棚小小翻修一番,他这小小的一翻修就成了如今青瓦红墙的两层楼,大殿偏殿厢房禅房厨房茅房一应俱全,金漆镶边的门额上龙飞凤舞的三字草书“结药庐” ,殿外青石掺着紫金石铺就的主道一眼望不见头,山前芙蕖山后桃花,与先前摇摇欲坠的草棚不可同日而语。我咋着舌猛想,师父的面皮已经堪称绝色,还有这么深藏不露的阔绰手笔,可见上天在给一个人开一扇门的时候就会慷慨地再给他开另一扇门。
      这百年来,赤骊珠与我已神思相溶,我在里面活得十分自在,能晒晒太阳听听雨看看花就已是借来的福运,是以并不那么急需指望一个肉身,但师父热心若此,实在令我无从推辞。

      三月之前的某一日,午后山中阳光甚好,师父照例一大早出门不知哪处闲逛去了,出门之前掐指算得这日天晴无雨,遂将我捧出来放在二楼栏杆上晒太阳,白玉镶边仿上古云纹的围栏一侧有着三指宽的凹槽,我躺在这凹槽中,不必担心摔下去落入山中虎狼之口。
      那日我正准备躺在珠子里睡午觉,眼前一道白光划过,只见师父乐颠颠地不知从哪处又扛了一堆白花花的骨头回来,喜滋滋与我说道:“奈何,这次一定能成的。”
      奈何,是起初师父给我起的名字。
      本来我是没有名字的,或者说我曾经有过名字,但死得年深月久给忘了,再说前尘往事如烟过,又何必苦苦深究。况且死了这么些年我都没能投胎转世想必前一世我过得并不如意,这么一想来,更觉不必对前世念念不忘苦苦深究。所以在他轻声问我叫什么时,我很是尴尬。
      想是有些无可奈何,他便自作主张给我随意起了个名字叫“奈何” 。

      师父把那堆骨头小心散开来,一块一块排在地上,脸上有隐藏不住的喜色。我却反应平平,在珠子里翻了个身,准备继续未完成的午睡。只因同样的一句话,这百年来,他已经说了不下一千遍,我也听了不下千遍,千遍之后我还是缩居在这珠子里混着和谐的小日子。
      他似乎在为我寻一个肉身一事上十分执着,百年来热衷于此且乐此不疲。我想,他是真没有别的可以用来消磨他永恒漫长的寂寞时光,但又不能不消磨,是以才有了这一千零一遍的话放出来,鉴于之前的情况,我觉得这一千零一遍不靠谱,并且不靠谱得很。
      也许是珠子里的视角和珠子外面的视角略有些差异,我翻身的动作在师父眼里就被理解成了“欢喜得打了个滚” 。师父呵呵笑说:“看把你乐的!” ,我很想争辩,可惜不能言语,只能依旧很无奈。

      选了个黄道吉日,师父开始着手为我附骨。
      我记得那天,天空呈欲雨的浅青色,云霭沉沉,山风缭缭,午时刚过就落下雨来,淅淅沥沥的一场贵如油的春雨,万物复苏之时,夜幕降临之前,我也跟风活了过来。
      师父说要先为我拼出一副骨架来。
      我蹲在一旁瞧着很是揪心,他捡回来的那一堆骨头,零零散散,东一块西一块的,十分不好辨认,有的看起来很新,明显入土还未安,有的又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明显尸骨已寒。他拿起一块细细端详半天又拿起一块细细端详半天,半天之后举着之前端详的那一块,半晌才自言自语道:“这个……是肋骨吗?”
      听完我益发揪心。
      我很怀疑这堆形态不可辨认的骨头中有没有混进其他物种的骨头,更加怀疑他能不能精确辨认出每块骨头的应该所处的位置。
      是以,在我得到肉身之后的第一句人话就是:“师父,您想想,仔细想想……确定你没有把别的什么骨头当成了人骨头啦?”

      但所幸师父他老人家头不昏眼不花,也没有近视散光青光眼,三个月后总算拼成人模人样的一副骨架,他将赤骊珠捧在手心,口中念唱不断,念得我昏昏欲睡时,他只手一翻,将赤骊珠连同里面的我一掌拍在骨架心窝处。
      霎时一团白光乍起,犹如盛开一团美丽烟火,而我,将要在这团烟火中重新活过来。

      这是我首次体会附骨之针般的痛感,我在珠子里死命挣扎,如大火焚身,又如寒冰刺骨,一股强悍怪力似要将我生生扯散,这是前一千次附骨中所没有出现的情况,我四处乱窜,心知逃不过,却还是想作这一番无谓的挣扎。
      但,我想,如果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即便生不如死,即便只能看一眼这天空的颜色,我也选择活过来。
      这生不如死的半月里,我梦魇连连,同样一个梦境不断重复,梦里白雾迷蒙,是谁在奔跑,又是谁在呼唤,不可深究,远处传来清脆流水之声,循着声音前去,那如珠落玉盘的流水之声忽地如高亢猛兽怒嚎,地面传来剧烈震动,仿若什么就要破土而出。于盛满芙蕖的断崖边,立着一位素衣女子,手捧雪亮长剑,黑发逶地,既轻且阔的衣袂在烈风中如素蝶翻飞,她背对着我,似乎在等着什么,离她不远处,白羽赤裳,是粼粼的银甲。
      我看不见她的容貌。
      正要拨开浓雾一看究竟,身后却突然传来急切脚步声,回头看去,来人的脸裹在一团浓雾中,看不真切,向前伸出的手看起来年轻有力,阔袖顺着玉色手腕滑开来,袖口里侧团的是锦簇的淡色芙蕖花纹。
      仓促脚步声猛然顿住,他浑身一僵,竟是一步也迈不出去……半晌,才发足飞掠,如吉光片羽,口中直念道:“不要……”
      只是,终究还是迟了那一步。
      仿若弓弦崩断,四极忽裂开数道口子,霎时间沧海横流,咯嚓一声,东边的地维轰然摊倒,如大厦倾颓,一时间天旋地转,陷入一团昏黑之中,耳边只传来汩汩涌动的海水倒灌之声,不多时,便再无半点光亮。
      脸上顿时一热,黏稠一片,那是谁的血或是谁的泪,无从辨别。
      隐隐有人在一旁说着什么,又把什么抛入了海中,然后一切声响都消失不见,彻底陷入浓稠的黑暗。
      那真是一场绵长如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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