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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 ...

  •   楚妈姓王,有个很美的名字,叫蝶。
      名字起的好,人也长的好,据姥姥说,十里八村都没比她长的好的。
      只是命不好,十岁不到就没了爸。
      那是家里惟一的男劳力。他一个人干活要养四个女人。他死了,不亚于天塌在这个弱不经风的家上。
      姥姥的家世往上一代,是绝对的大地主家庭。姥姥说,骑着骡子跑一天,都出不了咱家的地。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姥姥裹小脚,那时代,也只有有钱人家才会维持这个传统。一般穷人家的孩子为了生计,早没人再裹了。
      其实这富贵,姥姥并没享受太多。
      那家业是她舅舅继承,且没过多久便被政府没收。□□的时候被批的很惨,没活过那十年浩劫。
      “戴着高帽,被人拉去改造,路上渴了眼看着路边沟里有水都不让喝。实在受不了,只好接驴尿喝。”这是姥姥回忆他时,为数不多的记忆。
      她听过几回,那时还小,根本不能理解。
      姥爷去世,家里就剩一小脚妈妈带着三个女儿。俗话说,寡妇门前事非多。更何况自己尚且只顾不暇,谁还有心去帮一个没亲没故的人。楚妈小时吃了多少苦,也可想而知。
      □□的时候,家里没粮没人,饿死了一个孩子,连棺材都买不起,只好草席一裹,地里挖个坑埋了。
      姥姥着实伤心了一段时间。也是那会,开始信佛。那时还有大公社。有个讨饭的来,众人给了口饭救了他一命。没想到,他吃饱了饭,指着公社墙上的大字报说,这字写错了。
      社里的人看他会写字就把他留下了。那会每个社里都会比较的。有个会写字的,就不怕大字报再写错。
      他工作之余,就会诵佛经。
      听的久了,都记得住了。记住的每篇经,那人都一一讲解给她听。这多少转移她悲伤的情绪,让她有了事可做。
      况且,她是小脚女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除了在家织布纺纱,别的都做不了。家里的织布机吱吱响,姥姥嘴里细细念。
      所以,楚妈小小年纪,就开始下地挣工分。饥一顿饱一顿总算活过来了。
      楚妈是个倔强的主,楚宛在这方面倒尽得真传。
      种地根本养不活一家人。她就跟着临村的一个女孩子出去打工。那会城乡巨变,还没现在这样的打工潮。农民分了自己的地,好好侍弄地,一家吃喝不愁。只有像她这样家里没男劳力的,才会出去打工。
      出去以后,才发现,那女孩所谓的衣锦还乡,也不过是个华丽的面子。她在饭店给人洗盘子。
      “比在家种地强多了。还有很多好吃的。”女孩一脸满足的说。
      这样的工作,她自然看不上。可是,她没有学历,也没有身份证,出门前只带了几块钱,除了车费,所剩无及。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只除了这个在出门前只见过两面的女孩。她也不过比她大几岁而已。
      她把她引到饭店老板面前,她一眼就从老板睁亮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意图。自小丧父,跌跌撞撞长大,过早的就懂得这眼神的含义。
      但她走投无路。饭店管饭也管住。她断了一切后路出来,就知道这条路有多艰险。这才是个开始而已。
      “我知道老板的心思。所以平时都很小心。况且我和同乡同住。他有心却还要顾忌一点。”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我领了工钱。四十块。我立刻全数寄回家。那时心里很开心,觉得自己出来是对的。”
      “第二天,我就知道,同乡才不过拿了二十块钱。我就知道不对劲。可钱又拿不回来了。想走也没钱。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我心想,我不理会他,他还能硬来不成。”
      “我到底没见过世面。有一天,我正干活,他过来说话,手不老实。我躲开了。他很生气,打了我一个耳光,说装什么啊,钱拿的痛快,却不给我痛快。我说,我打工你给工钱,我哪做错了。他说,你不过洗碗而已,我大街上叫一声,有的是人愿意做。你也不想想看,我请的厨子还拿不到这么多钱。你是真傻还是装的。”
      “我的脸被打肿,肿了三天。但没敢跟人讲。我心说,忍到发了工钱我就不做了。手上没一分钱,哪都去不了。”
      “又过了两天,他叫我去他办公室。我感觉不妙,不肯去。他就去拉我。那会没生意,所有人都在午睡。我不肯,拉扯中把一摞盘子打翻在地。所有人都闻声跑过来。”
      “他面子上挂不住,直接把我拎出去。说我偷东西还打碎东西,这种人不能留。我很委屈。问他要工钱。他耍无赖,说你的工钱连盘子都赔不起,还想问我要钱。快滚,小心我把你送到警察局。”
      “他其实是吓我,我知道。可我没身份证,不能去警察局。我同乡也不敢来帮忙。离了这里,再去哪里找工作。你不知道乡下人在城里找一点地位,有多难。”
      “我只好走。觉得委屈,一边走一边哭。一直走了一个下午。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爸爸。我心神恍忽,不知怎么就走到个十字路口,迎面来了辆车。我也没看到。那车为了避我,擦到路边的树上,刮掉一块漆。”
      “车上下来两个人,查看车子,我只是木然的站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叫着,要我赔他车。那会车还不是很普及。有车绝对凤毛麟角。”
      “我当然赔不起。他几乎要过来揍我了。我说,我没钱,你看着办吧,要不把我卖了。我哭了一下午,眼睛肯定肿了。”
      “后来你爸爸回忆说,大概是走投无路了,反而也无所谓了。”
      “后来,你爸爸劝合,说办事要紧。车我帮你修。那人无奈。只好上车。我看着你爸爸,道谢的话说不出口。他笑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你一个想不开去了。家里的人得多伤心。”
      “这是我来这城里,第一次有人出于真心的对我讲话。”
      “但那并不能改变我的处境。那天晚上我没地方去,在大街上坐了一晚上。真庆幸没冻死也没遇着坏人。天快亮的时候,我看着空荡荡的大街,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引来一个早起遛弯的老头。他也是经过很多事的人,命运多舛。他讲,哭有什么用,肚子一样饿,还不如找个工作实在。他给了我两块钱,让我能两天不饿肚子。”
      “我其实有了回去的心思。”
      “在去车站的路上迷路了。又不敢去问路。刚好看到一家酒店在招人。鬼使神差就走进去了。然后我正经有了一份工作。给人打扫卫生。管一顿饭。本来不管住的,主管看我没地去又没钱租房子。就把一个小废弃房收拾出来让我暂住。”
      “过了几个月,前面缺人。他们觉得我能干,人也机灵,就把我调到前面做服务员。”
      “有一天,正是晚上。很忙。厨师做好一道菜,赶着给客人送过去。跑菜的不在。我顺手给带过去了。”
      “是的,里面是你爸爸。从那天见过以后,我常常都会想起他。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喝醉了。我也知道他不可能记得我。我放下菜出去了。”
      “后来,我就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更不敢有什么奢想。”
      “他经常来。渐渐地我也知道了他更多事,他每次来,基本上都是醉的。有一天,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你说我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牵扯不清。我会难过的。”
      “我知道他醉了,肯定把我当成别人了。我不知道那个他是谁。那天他抓着我惊动了好多人。后来酒醒了,特别来向我道歉。”
      “我说,楚先生,谁没遇到点事呢。我不到十岁就没了爸。那会我妈天天哭,觉得活不下去了,可现在不还好好的活着吗。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以后我们就熟悉了。他每次来都会找我闲话两句。我们也像个朋友一样出去过几次。”
      “第二年,我家里来信说妈病了。我情急之下,收拾东西就往车站跑。等车的时候,给他的电话,说我要回家,妈妈病了。他说,要不我去送你吧,你等我一下。我说不用了,车快开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说哦,那你注意身体,路上小心。我说好。”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次回家估计出不来了。我年纪也到了,家里人肯定会要我结婚。这个病了多半是个托词。”
      “而且,已经开始有流言蜚语在讲我们。我不想他为此伤脑筋。”
      “果不其然,我一回去,家里就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有四个男孩,可以入赘。可顶一个劳力。我哭了几场,也别无他法。”
      “村里有个送信的,每天都到乡里去收信。一天回来,找到我说,这几天,每天中午都有电话找你。明天我带你去,看是不是有啥事啊。”
      “我心里很激动,猜到是他,又不敢确定,可是除了他,又能有谁呢?”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法睡觉。每一分钟都觉得慢,每一秒都是煎熬。第二天早早去送信的家里。”
      “全乡只有一部电话,就在邮局里,在离我家几十里的乡政府旁边。”
      “电话响起时,我一颗心都提到噪子眼了。觉得是他,又觉得我想错了。直到电话拿到手里,我还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梦。”
      “他的声音听起来,恍如隔世。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控制不住,一下子就哭了起来。他在那头手足无措,不停的劝我,可我就是止不住。”
      “我说,我以为这辈都不会再见你了。我真想见见你,我真想见见你。”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情话。”
      “后来挂了电话,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深吸一口气,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一路跑回家。”
      “然后,就像你们所知的,他第二天去了我家,出了一笔钱解决了我的亲事,并且把我带回苏城。”
      “再然后,就是他要离婚,你妈不肯。她来找我。那时你爸爸把我安排到一家书店上班,还帮我报名一家夜校重新学习。你妈来的时候,我正在理一堆旧书,灰头土脸。她穿着整齐,保养得宜,还有有钱人的教养,光站在那里,不用说一句话,我就在气势上落败。”
      “我说,楚太太,你看到了,我除了比你小几岁,一根头发都比不你。我惟一能拿的出手的,只一颗真心。你看我,做了好几年粗活,手一点都不细,学问也没你高。没来城里之前,我一件衣服不穿到实在穿不上去,都不会丢的,可是你光身上这件衣服都够我全家吃一年。你有我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可你为什么不开珍惜呢。他那么好,那么喜欢你。你却和他最好的朋友搞在一起。你不知道他有多难过。”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我从来都不问他后来的发展。我每天工作学习,不去想那些事。我想但凡你妈妈有点悔过心,他们也走不到离婚。她有骄傲和自尊。”
      “有钱才会讲究这些。离婚的时候,她要求,把所有的钱都给她。我们同意了。”
      “可没想到,我们刚办完结婚证。她就打电话说,自己怀孕了。”
      “我傻了。”
      “其实我很怀疑,你爸爸早就和她分居了。你爸爸说,有一次,喝醉了……醒来发现睡在一张床上。”
      “后来,她说离了肯定不会再反悔。她一个人,不想让孩子受苦,只要求把孩子姓楚,别被人问爸爸是谁就好。”
      “我从小就是个没爹的孩子,知道里面的委屈,况且我觉得愧对她,虽说没有我他们未必走到最后,但终归因我而散。于是一口答应。”
      “后来,我生下一对龙凤胎。比她早十几天。满月的时候,抱到众人面前的就是楚鹤和楚乔。我的孩子,一满月就送到了老家。”
      “我不是狠心。但这就是命。可我若不如此,你爸妈和你,就是三个人都痛苦。舍弃我一个女儿,求一个家庭平安,求一个女人心安,我来承担这痛苦,还有我女儿的怨恨。”
      “养了二十几年,却养了一头白眼狼。你要怪就冲着我来好了,为什么要刺激他呢。他有心脏病,你还能不清楚吗?”
      “现在,我只问你,把他气死了,你心里舒服了吗,解不解气。要不要把我的命一块拿去。这样你肯放手吗肯放我的儿子一命吗。”
      “你们的感情还要我说吗?”
      楚妈情绪越来越激动。她竭力让自己不要冲动。可显然没成功。她抓住削水果的刀子,手上青筋暴出:“我把命拿来赔你!你放了你哥。”
      楚乔显然吓坏了,只顾大哭。这孩子被宠到大,第一次见着这种场景。
      楚鹤赶紧去抢夺,那刀子发出森森的闪光,像是嘈笑这一切。楚妈妈自小干体力活,力气大的狠,楚鹤一时竟夺不下。
      他气急败坏,大叫:“你们也过来呀,愣着干什么。”
      楚乔被他一喝,呆呆的上前帮忙。刀子被夺下来了,可还有别的东西。苹果,装苹果的盘子,花瓶,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全都朝楚乔丢去。楚乔吓的连哭都忘了,也忘了躲。眼看花瓶就要砸到脸上。
      楚鹤反应快,扑过去,抱住她往边上躲。
      “乔乔。”他大叫。
      花瓶在墙上撞了个粉碎,有片碎片反弹到楚宛的脸上,有点痛。但她木木的没感觉。
      觉得这场面自己实在不适合。于是走到门口开门,对着围在门口的人,淡淡的开口:“里面需要镇定剂,病人情绪过于激动。”
      刚才的那一切,与她都没关系,她不过刚看了一场电影,只是不巧,电影和她的过往有一点相似。那又怎样,她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也没怎么爱过他们,更不用说恨了。他们就是陌生人。
      她心情很好,她想吃东西。路过一家面包店。她买了一个蛋糕。
      “要很甜很甜的。我今天很想吃甜的。”她说。
      店员给她包装的很漂亮。
      “谢谢。”她多付了一百块。
      “谢谢你的微笑。”她把钱推给店员,笑的很开心:“今天太阳真好。”
      茶茶回到家里,就看到她坐在厨房,面前是吃了一半的蛋糕。
      她看到茶茶,热情招呼:“快来吃,刚出炉的。很好吃的。”
      茶茶看她,她笑的灿烂。忽然捂住嘴,转身吐在洗碗池里。
      茶茶赶紧把水递给她。她不接,一只手捂住茶茶的眼睛。
      黑暗中,听到对面的人细细开口:“茶茶,你说我早就知道的,为什么她讲出来,我还是心里会不舒服。我知道她没错,可我就是不能理解。”
      “我没办法爱她,也没办法恨她,也没办法原谅她。”
      手指在空中触摸,指尖碰到一片温暖的潮湿。内心某块柔软的地方塌了一块地方。手往下伸到她脖子上,把这个努力控制情绪的孩子的头压到自己肩上。内心叹息。却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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