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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人 初中楚宛住 ...

  •   初中楚宛住校。每个礼拜回家一天。回家带换洗的衣服和生活费,沿着村子后面的那条铁路,一直走就到学校了。
      印象中那条铁路,不知道源头,也走不到尽头。每每走在路上,经过的村子里也会有学生和她一样,背着个包徒步去学校。学校不大,所以基本上都认识,于是打个招呼,大家一起嘻闹着结伴而去。
      那会儿,楚宛已经明白野孩子有两个意思:太野的孩子和没人要的孩子。她自动自发将自己归类太野。所以上了初中,暗自决定,做一个淑女。听说苏城的女孩都是诗情画意。
      高一的时候,她记得自己还在参加考试。有个同村的人,火烧眉毛似的跑到学校,姥姥送医院了。
      病因很简单,楚宛嫁到国外的阿姨回来探亲。十几年来头一回。倒不是她不肯回,而是经济条件不是太好,偶尔还会要楚妈接济一下。所以嫁出去之后,就跟没了这个孩子一样。
      姥姥信了那么多年的佛,慢慢的放开了。只是偶尔心里想想,晚上的时候梦过几回。
      没成想,突然有一天,这大活人就跑到面前来了。久别重逢,欢喜拥抱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没来的及拥抱,人就倒在地上了。
      送医院一查,医生说年纪太大,心脑血管因为太过激动而爆裂。持续昏迷五天。
      第五天早上,睁开了眼,看着匆匆而来的楚妈,抓着她的手,一双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楚宛。
      楚妈哭的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老母的心思,她懂。
      楚宛用小勺喂水给她姥姥,她醒来无法用餐,只有打针。
      这次醒来,其实是回光返照。她有未了的心事,所以不肯去。硬撑着睁开眼,亲眼看着把楚宛交给她妈妈她才放心。
      晚上,姥姥断气。
      楚宛没哭。她看着床前哭成泪人亲人,不发一言。只默默站着。
      楚妈看到女儿的表情,心里一惊,明白女儿性格里的薄凉。
      办丧,处理老家的事务,还有楚宛与同学的告别。拉拉杂杂,直到过了姥姥的五七。
      乡下人讲,五七是死去的人,魂魄最后一天能进家门,过了五七,就是阴阳两隔。五七最后一晚,亡灵会回到家里,与至亲告别。
      那天晚上楚宛躺在床上。
      那床是她和姥姥同睡的床,很大很宽,腿很高,因为屋里是泥土地,一下雨,全都是泥。
      这床是姥姥结婚的时候,家里的嫁妆。她在这床上,孤伶伶睡了半辈子。
      小小的楚宛睡在筐里,下面塞满农作物的秸秆,再用被子把人包的紧紧的。筐放在床边上,即保暖,又方便照顾。
      再大一点,就睡在姥姥旁边,单独给她叠一个被窝,她睡觉不老实,姥姥觉浅,一晚上醒几回给她盖被子。
      楚宛很小就直面过死亡。那是隔壁的婆婆,每天坐在门口,用一双阴阴的眼睛看人。她不喜欢楚宛,她喜欢安静的女孩,每次楚宛和伙伴呼喊而过,她都要狠狠的皱眉。她也从不让自己的孙女同楚宛玩在一块。
      姥姥说,年纪大了,听不了吵闹。你以后不要吵她。所以每次楚宛看到她都是收敛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走过。
      有一天,楚宛上学经过她门前。她忽然主动开口问她,去上学吗,你姥姥给零用钱了吗?还拿了二十块钱非要给楚宛。楚宛自然不敢要,说了句不用了就忙不迭的跑开了。
      没过几天,人就不在了。家里人吹吹打打的把她装进黑漆的棺材里,厚葬了。事后,她听到村里人讲,守灵的那夜里,出了怪事。
      那晚上,全家人守在堂屋。院子里也是灯火通明,办丧待客的菜都放在院子里。一晚上没会什么动静。早上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发现他家门口一路都是办丧用的葱,零零散散,好像是不中用的老人拿了走时一路走一路掉。
      丧事中,这事说来没来由多了几寒意。有早起老人捡来一根吃,被自家媳妇一顿臭骂。
      这事没敢张扬,但私下也传到全村人的耳朵里。乡下人还是迷信的多,悄悄带了冥纸到自家坟地烧上,盼着家人在下面安生。明明是五月暖暖的天,却在背上觉得透心的凉。
      姥姥封棺前,家人都围上去,瞻仰遗容。这是生死最后一面。阿姨登时哭昏过去。旁边的人赶紧帮手把她抬走,三天不知昏过几次,村里的医生都还没送走呢。
      她站在棺前,看着姥姥的脸。枯黄僵硬,穿着贵重的丧服。眼睛松塌着,却永远都不会再睁开。
      她手重重的抓着棺材的边,封棺的人拉开她,她不肯,邻居几个妇人过来,七手八脚把她硬拉到一边。
      有人叹息:“这孩子啊,肯定吓坏了。你看看几天了愣是没哭。”
      慈详的老妇把她拥在怀里,轻声细语:“孩子啊,人老了都会走这一步。以后我也是,你也是。别再憋着了,你哭一场,去的人走的才算安心。”
      楚宛不哭:“姥姥要是听见我哭了,会不会就回来了。她到哪都带着我,这回怎么不带我。”
      妇人被她说的眼里一酸,刚停的泪又迸发出来。这里面躺着的,可是从她嫁来这里,就没再分开的人啊。
      楚妈从里屋出来,看到女儿倔强的眼神,竟一句话都想不出来该怎么说。
      直到姥姥的棺材入了地,楚宛都没掉一滴泪。只是在人们开始把土铲进坟坑里时,她抱住别人的铁铲,不肯放手。旁人来劝,被她一阵乱踢。
      一个长辈看不过:“孩子,就让你姥姥安心去吧。”
      她才不肯:“我在这里,她才不会走,不准你们埋,谁让你们埋的!”
      楚妈掉着眼泪,把她抱在怀里。她挣扎大叫:“你放开,姥姥最疼我,怎么不带我走。”她对着那些铲土的人大叫着,让他们滚开。楚妈死死抱住她,眼神掉在她肩上,湿了她的新衬衫,那是姥姥新做给她的。
      她到底,没有为姥姥的死掉一滴泪。
      村里人说,这孩子和姥姥一起这么久,老人突然一走,心里就没着落,一时接受不了。
      姥姥下葬后,村里人前前后后的都特意到家里来,问候一番。同在一个村,谁没帮过一下这老人幼子呢,又有谁没受过老人的善意呢。之前的口角不和,在此时,再无一分重量。
      她们看着楚宛,眼里是止不住的同情。
      村里的老人说,人的魂在五七的夜里,会回到家里,做最后的告别。
      五七的夜里,楚宛睡的正香的时候,忽然就醒了,感觉到有人站在床前,看着她。
      她不害怕。村里讲的那些怪力乱神的事多了,早就有了免疫。当时,她就清醒的躺着。
      她没想到来的会是姥姥。事后她才想到,那是姥姥来看她最后一眼,她睡的不老实,可再没有人来给她盖一盖裤子了。
      那人已去。
      可是醒着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这么躺着,心里一片清明。仿佛被人控制了情绪一样,让她想不到姥姥。
      过完五七,楚妈安排了车,带她去苏城。
      一把黑铁锁,死死的锁在大门上——那里是她全部的青葱岁月,纯净透明而又快乐无忧,像最好的水晶。
      只不过,水晶易碎。
      她最后望一眼那院墙,一言不发坐上车。黑色的玻璃隔绝了送别的邻里乡亲。
      车子在崎岖人泥路上顽强行走。车里的人被颠的七荤八素的。在摇晃中,楚妈想把楚宛搂在怀中,却因一句话,刚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路。
      她说,最近晚上,我睡觉的时候脚老是暖不热。是不是姥姥没地方去,睡在我脚边。早知道我就多盖条被子。
      楚宛没理会楚妈僵着的脸,扭头去看窗外。外面是一块一块的地,太阳真好,风也不冷不热,地里是长势正旺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眼看不到头,而那单调的绿中,却有地边上开的肆无忌惮的野花和远处的村子做点缀。像一幅浓重的油画。
      可她的眼里,却无一点诗情画意。
      直到傍晚,她们才到家里。
      第一个出来的,便是楚鹤。曾和她在母体里同住十个月的弟弟。
      他不情不愿的叫她姐姐。
      她看的出他的不情愿。所以只是沉默的点头。
      冗长的行程,让她连语言都透支了。
      一直坚强的楚妈,在到了家里以后,终于崩溃。倒在床上。
      楚宛看着楚鹤手足无措,围着妈妈端汤送水。还撒娇着去哄妈妈笑。
      她还看到楚乔,那样妖俏美丽,活泼动人。她看到宛如百灵鸟一般的少女,惊慌失措的从外面跑回来,直扑妈妈的床前,泪眼朦胧。
      她看着这母慈子孝的画面。
      全没一丝的感觉。虽然这原本该是她的场面,虽然那原是她的幸福。
      她不难过。她看着她们,只是想问她的房间在哪里,她累了一路想睡觉了。只有眼前人是她熟悉的。
      可显然,她们都把她遗忘了。
      最后,回来的是楚江。她的爸爸。
      他一回来,就直奔卧室去看妻子,没有看到蜷坐在门口女孩子。
      在饥寒交迫中等待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屋中都是她的至亲,却无一个她可以安然依赖的。
      最后,她在门口迷糊睡去。
      恍惚中,她听到对话声。
      “爸爸,这个人睡着了。”声音真好听,比她在乡下听到最好的雀鸟的叫声都好听。
      “要叫姐姐。”这是一个低而厚重的声音。
      “哦。”懵懂的回应。
      黑暗中,有人把她抱了起来。那怀抱是如此的温暖,是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她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看一看这个温暖的所在。
      可是,意识却一点点的流去。终于坠入如深井般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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