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凉》卜珞雪

6、许我一片蓝天的师恩 右下方

　　右下方屏幕小冉的头像闪动着。
　　“有空么”
　　“嗯。”
　　“回去看看吧。”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疑惑：“回哪儿？”
　　“小学母校。”
　　“看谁？”
　　“老师。曹老师。”
　　我愣了下，顿了两秒，飞快地打下个字。
　　“好。
　　手指离开键盘，扭头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天空，一片蔚蓝。

　　三年级的开始，打从右脚踏进班门的那一刻，整整一天，我的目光都离不开她。小波浪卷的头发一束夹在脑后，眼角有少许皱纹。一身深绿色灰格子的衬衫配条修长的黑裤。脚上是双廉价的黑布鞋。说不出哪里吸引着我，目光就是久久移不开视线。她是我们301班新换的班主任，曹老师。听闻连续几次被评为区模范教师。第一节课上我便因一直担忧她会不会太严厉，而导致被点名起来发言时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她看了看我，只是一个眼神，就将我先前心里的戒备全部融化。我一直不明白，一个老师的眼神，怎么可以这么柔软。她只是说了句“你坐下吧”便继续上课。
　　她的视力其实很好，但因为岁月的侵袭，使她不得不在看书时带上眼睛。语文书上的字对她来说太小了，她总是将眼镜放在鼻梁较下的位置，低下头看字，又时不时观察同学的小动作。逮着一个就来一句“我的眼睛好的很呢。”那时便能体验到她的教学威信，一发起脾气，没一个人敢吭声。闲余时却总说“哎，我老啦，眼睛没你们好使咯。”我不知道怎么回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头上那几根发亮的银发不说话。
　　上她的课只要发言，总是会受到莫大的鼓励。“掌声在哪里”“掌声送给他”类似如此的话她总是挂在嘴边。一次我的一篇作文被当做范文念出来，被她用抑扬顿挫的表扬声弄得面红耳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话时常清嗓子，时常按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吞水。她的眉头紧皱着，我的心也跟着紧起来。不料，她的嗓子出了问题，急需做手术。从新来的任课老师那儿得知，她的喉咙急需做手术，如果有意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可能再也说不出来。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着入睡，醒来时眼睛红肿着，枕上的枕巾侵湿了半片江山。依稀记得梦中是她坐在办公桌前红着眼眶一手扶着喉咙处低头咳嗽得厉害的样子。那是我有次去抱作业时无意间看到的情景，那段时间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
　　手术后班上组织去医院看望她。我胆怯地跟着大队伍走进病房。她的面容呈土灰色，嘴唇干枯裂开了口。看到我们，勉强笑了下，我竟然觉得好似病房的春天提前到来了。走之前，我慌慌张张地将口袋里一个没吃的橘子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放在她枕边，走后才觉得嗓子刚动手术吃橘子不妥，后悔于自己的冒失。
　　几个星期后出院再次重新回到学校，她摸摸我的头，“橘子很好吃哦。”她的眼睛眯着，笑得像弯弯的月牙儿，身上散发出盖不住的慈母的光辉。
　　我承认我想进一步了解她。我加了她的QQ号假装陌生人和她聊天。她的网名叫“蔚蓝天空”，我曾问她原因，她说：“只是一种心态罢了。”当时，我真的不太明白。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她发来消息这么问。
　　“有很多啊。比如人际关系。”我打上这几个字。当时我和几个同学的关系有点僵，矛盾闹得比较大。很想听听她的看法。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跟着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呆了会儿。发过去：“哦。”
　　“开心点吧，人为自己而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对了。”说完她就下线了。
　　望着她灰色的头像，我思考了许久。蔚蓝天空，原来就是指一种心胸豁达的处世态度。像天空一样广大，纯净。悲惨世界里说，世间有一种比海洋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大的景象，那便是人心。她的网名一直不曾改变的原因，就是如此罢。
　　这一相处就是三年，五年级下学期时，和几个同学之间的矛盾越闹越大，我还是没能解开人际关系这个结，就算我放过了自己，那些同学也没有放过我的打算。刚开始曹老师要我们自行协商解决，但到最后发展到不得不由她亲自来处理这件人际关系矛盾事件的地步。她把几个参与矛盾的同学叫道一起开批到会，给予深刻的教育。其他人走后将我单独留下来谈话。我摆着张臭脸，为一个朋友呗冤枉指责的事感到不满而不给她好脸色看。
　　她凝视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们闹得太大了，同学之间和睦相处有那么难么。明明可以私下自己解决反而变本加厉。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过，要做正确的事情。”
　　我懵了。原来她早就知道那个QQ号是我的，一直装作不知情故意跟我兜圈子。我为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感到是一种羞辱，“你以为听似苦口婆心的几句话就可以改变什么吗？就能因为你是老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么？分明是偏心！”我的语气很重，毫不客气，没有给她一个老师应得的尊严。
　　意料之外的，她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叹气，语重心长地说：“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你这样和我争辩有意义么。不要总为别人想而忘记顾虑自己，将来在社会上会吃亏的。考虑问题要全面，顾全大局。而且和同龄人相比你的心思太多，何必这么敏感，这样活着很累。学着让自己活得快乐轻松点。”她拍拍我的肩，却被我下一秒无情地甩开了。如今回想起来，她其实是为了我好。当初的我太不懂事，做了太多没分寸的事，可惜这一切都已不能悔改了罢。
　　曹老师的目光里有柔情，好像还有心疼和怜悯。她蠕动了下嘴，最终还是只是叹了口气，挥手让我离开。
　　那个场景，真似一场离别。

　　小冉握着我的手，坐在我旁边。我的手已开始出汗。望着眼前两年多没见的曹老师，头发凌乱了些，眼神浑浊了些，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多了几圈。她用很轻的语调和我们说话，问问近况，寒暄几句。她的声音似乎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更加沙哑了。
　　“因为很忙所以很少上QQ了。不过小云，我去过你的空间。”她望向我。
　　我笑笑轻微点了下头。
　　她对我和蔼地笑，“从你的日志里看出来，文章都很有文采。上初中了，语文成绩不错吧？”
　　“嗯。”我应了声，“还好吧。”
　　只是还好吧……纵使心里有万般言语想诉说，可看着她的眼睛，思绪就“嗡”地断了路。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一句“还好吧”掩饰我的内心。我不由地低下头。我
　　害怕，她总是轻而易举地将我看穿。
　　“小云呐，你有点压抑自己啊。”
　　我一怔，没有说话。抬头对上她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果然……这次也不例外。即使已经两年多未见了。两年多啊。心悸跳动着，时光荏苒，原来我一直没有放下这片宽阔的天空。
　　我挣脱小冉的手站起来，“曹老师，那个……我有事要先走，不好意思……”不等完整的道别，我飞快地逃离座位。下楼时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快乐哦。”

　　我捂着嘴哽咽着，跑出了校门便放声大哭起来。

　　曹老师，我们不说再见。
　　万里无云，天依旧很蓝。

作者有话说

　　卜珞雪写于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