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樱》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2、发展

　　村民们在山上来回搜寻了多遍，依旧没有找到荧。荧就像消失在空气里了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也许，只有那群小孩才知道荧究竟怎么了。村民们交换着眼神，可惜再问，那些兔崽子们都不肯开口。
　　没有人敢挑破这件事，谁家的孩子都是宝。
　　荧的母亲自从荧失踪后，就崩溃般地陷入自我谴责中，而荧的父亲则以工作来麻木自已。好好的一个家，瞬间就有分崩离析的感觉。

　　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呢？不要走了，停下啊。
　　不要啊，前面，好可怕，不要走了啊。就算这样命令着自己，却仍停不下脚步，身体仍跟着大家一起前行着，嬉闹着。
　　不要啊！
　　就算思想嘶吼着不要，但身体却随时脚步的丈量，越来越深入。那晚的恐怖剧又开始重新上演，潮涌般扑来的黑色怪物，堵住了整个空间。转身张惶地奔逃，却因为年纪小跑得不够快，落于众人之后。“赶快啊，末！”向来疼他的荧停下来等他。
　　“再跑快一点，再把手再伸长一点，混蛋！”荧叫喊着，伸过手来。
　　“荧，救我，好可怕，我不要。”尖叫着，感觉就要被怪物从后面兜头盖住一般，拼命地奔跑。呼吸得太过急促，以致肺要爆炸般痛苦。
　　“会的，我会的，末再跑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够到了，够到荧的手了，距离在缩短，危险也在倍增。伙伴们都快跑到洞口了，连头都不曾回。
　　“荧，救我啊。”
　　“会的，我会的。”
　　手被握住，然后大力扯向前再往前推去。
　　“好好活下去，末。”
　　被这力量推得踉踉跄跄的末，连滚带爬地往洞外扑去。不敢回头，不曾回头。
　　后面的声音往洞深处远去。
　　太好了，得救了。
　　可是，荧，荧救了我，自己却被怪物拖走了。
　　自己借助了荧的力量脱离了危险，却不曾回头看一看被连累而落入怪物口中的荧，只顾及自己的生命，甚至都不敢跟父母坦白那晚的事。
　　这样卑鄙的一个人。
　　末蜷缩起身子，荧，你还活着吗。
　　会不会，在怨恨我。
　　如果怨恨我，就请带我走吧。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赎罪。
　　这生命，是你以你的生命来置换的，属于我，也属于你。

　　如果以前村子是静默美好的，现在就是沉默压抑了。
　　孩童们不再聚集在一起玩耍，只是窝在家里阴沉，大人们则干着农活抽着烟叹着气。
　　谁都知道，自己的孩子脱离不了关系，却谁都不去揭开那个以经不存在的遮羞布。
　　荧的母亲不再出门，时常用阴狠的目光注视着窗外，那样的目光看得心中有愧的孩子家长们心中发毛，再也不敢往荧的家门口过路。荧家门口的小路因为过路的人太少缺少踩踏而长出了大量的杂草，却也无人关注去整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总会磨平一些东西。
　　人们也故意淡忘了那个失踪的荧。
　　继续谈笑，只是荧变成了一个禁忌，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提及。
　　关于那晚的梦也不再夜夜重复，所以，末也就不那么痛苦。于是，就企盼着，就这样吧，等以后，说不定就能全忘掉，好好的生活下去。

　　可是，某一天，荧却自己回来了。
　　是被去山头割草的羊倌发现的。除了皮肤变得极苍白，神色有点恍惚外，没有任何外伤，甚至，连衣服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未曾弄破一点。
　　这个消息让整个山村沸腾了起来，大家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荧被带至他的父母面前。
　　“母亲，父亲。”
　　虽然还是痴茫茫的，可是认得出自己的家人。
　　“真是太好了，荧。”
　　荧的母亲搂过荧，痛哭起来。这是欣喜的泪水。
　　气氛瞬时就活络过来了，说着吉祥话的大人，扯着父母的衣角躲在其身后的孩童们，疑惑又惊恐地相互用眼神交流着。
　　“啊，没事呢，回来了呢。”
　　“是啊，真是太好了，放心了放心了。”
　　“我就说嘛，荧不会有事的，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
　　“真是的，荧你这孩子去哪了啊，你母亲可是担心得要命，愁白了头发呢。”
　　欣喜又怪异的氛围漫延到了全村，村长更是开了陈酿，要与大家一起庆祝。他可真是受够这段时间里村子里压抑的氛围了。
　　大人们的饮酒谈欢直至深夜。

　　末缩在被窝里，绞着手指。
　　荧回来了，他不知道是喜是悲是惊是惧，不知该做何种表情，表露何种情绪。
　　虽然在心底暗暗下决心，如果荧回来了，下跪也好，切腹也好，都要求得荧的原谅。也曾在午夜惊梦的时候哭嚎荧要是痛恨他，就回来带他走之类的话。
　　可是，那是建立在荧以经死去的根据上啊，那是笃定荧再也回不来了所以用以安慰愧疚的自己的借口。
　　可现在，荧真回来了，应该要欣喜才对，但是，为什么，只有深深的恐惧，以及想逃离的念头呢。害怕荧回来，如果不能被原谅怎么办？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去对待？该用什么样的道歉方式？荧来找他怎么办？多种的可能性，多种的不确定，等待被审判的感觉，把龌龊的自己置于大家的眼皮下，任大家批判，任大家唾弃。
　　荧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没有在当时就死掉，为什么还能回来，被那样的巨大的怪物拖走，不会有生还的机率吧。
　　如果荧不回来就好了，如果荧在当时死了就好了。这样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浮现着这样龌龊的念头。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自己。这样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为难，好痛苦，全身都因为纠结着的情绪而抽搐，脚趾头都要绞起来，一动也不能动。
　　在痛苦中纠结不安，不能入眠，直到凌晨末才迷糊了一会。
　　“末，起来哟。有人来看你了。”母亲摇着末的肩，把整个身子缩进被窝里的末给挖出来。
　　“这孩子，现在睡觉怎么把头都塞进被窝了。”疑惑地自言自语着，“以前好像不这样呀。喂，末，给我起来！”
　　“怎么，末又在赖床吗？”是荧的声音。
　　末惊吓得弹坐起来，抬眼，荧正掀开门帘走进来。
　　审判来得如此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末抱着被子缩到床的角落。母亲奇怪的看了看两人。“既然荧都进房间来了，那你们说说话吧，记得你们以前最合衬了。”母亲扯了扯仍旧抱着被子不肯松手的末，“荧都来了，别这么失礼，把被子放开吧。”
　　“没事，末可能还没睡醒吧，婶婶去忙你的。”
　　“那好吧，荧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边说着，荧的母亲掀开门帘去厨房了。
　　“诶，难得我一大早就来找你，末，你居然不理我，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荧…”末艰涩的开口。
　　“我知道，没关系。”荧坐到末的床边，跟以前一样揉了揉末的头。
　　末的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却让荧慌了手脚。
　　“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对不起，荧，对不起。”忍不住抱住荧的手臂大哭起来，哽咽得厉害，说不出更多，只能反复的说着对不起。
　　“如果末非要求得一个原谅的话，那，听好，我原谅你。荧原谅末了，所以，没关系。无论末做了多少错事，荧都原谅你。”荧微笑着，搂了搂末，瘦了一大圈的肩膀搂起来都硌手。
　　“真的？都原谅？”末平定了一下情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问。
　　“嗯嗯，都原谅都原谅，不哭。”
　　“荧最好了。”把头埋进荧的怀里，忍不住又想哭了。荧这个老好人，一点都不曾察觉，我那些愚蠢的卑鄙的想法吧。我甚至，想你永远不再回来，静静的死去，在那个冰冷黑暗的洞里。我就是，如此卑劣的一个人。只想着自己，不想他人。
　　“可是，荧，我……荧你知道么，我，我是个坏孩子，我曾经想过……”说出那些念头后，荧就不会冲我笑了吧，也不会摸着我的头，说着一切都原谅了吧，然后会远离我，冷冰冰地注视着我吧，甚至还有可能会报复我。就算那样，就算那样，这种如梗在喉的痛苦，却还是想倾倒出来。哪怕一时的痛快，换来两人的绝决。也许，那也是我想要的结果之一。
　　“不管末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可是，末很痛苦不是么，这样，就足够赎罪了。”如此温暖的话语，荧你这个大笨蛋。不过，还能在一起的感觉，真好，太好了。就让我，贪恋一下下这一时的温暖吧。

　　荧回来了，以苂为首的一众却不肯接纳荧。
　　荧去找过他们，可是他们逃避着荧，不肯与之见面。是担心，那些愧疚，会压得痛，所以宁愿不见吧。荧找过几次，没有进展，于是也就放弃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末是暗爽的。真好，感觉这样，荧整个人都是我的，真是太让人开心了，就像看到遍地的朝颜花全部开放的感觉，好开心。

　　真好呐，就这样，和荧相扶着长大，然后有着牢不可破的感情，然后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而这样幸福的梦，只维持了仅仅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