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樱》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3、高潮

　　上天造人，本来就是要予之以灾难的。

　　那一季多雨的春，末十五岁，荧十七岁。
　　“这一季雨水真多哪。”这样的天气，真是哪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闷蘑菇。
　　“是呀，河水都超过警戒位了。”
　　“说起来，像我们这种处于谷底的村子，如果涨大水的话就糟糕了。”
　　“放心啦，村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头子。”
　　“说得也是。”
　　可还是高估了村长那个有经验的老头子，水涨得很快。村长以经在考虑带着大家先转移到位置较高的山上等待汛期过去了。
　　现在只是在烦恼转移到哪里罢了。本来，这是没有末他们这种未长成的少年的事，可是随着水越涨越高，村子越来越危险，少年们也被拉上了商议的桌台。
　　大家七嘴八舌的没个定论。
　　“说起来，上次地陷的时候不是出现了个山洞嘛，里面蛮大的，可以考虑搬去那里呐。”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大会顿时静默了一下，随即像炸开了锅一样充斥着各种讨论声。
　　“这怎么行！”第一个反对的是苂。
　　“为什么不行？”荧抬了抬下巴。
　　“我……”当然不行啊，那里面有怪物，虽然这么多年来刻意地不去提，难道荧都忘掉了吗，没有那段被拖走的记忆了吗？
　　苂气急败坏的吼道。“就是不行，那里，那里有怪物。”
　　“哈——”顿时台下笑开了锅。
　　“苂被梦迷了么，那里哪有什么怪物，当时地陷的时候村长就带领我们去查看了，只是个大洞而以。”
　　“就是，就是，说起来，那个洞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呐。”
　　“是呀，不过东巴爷爷说那洞看起来不吉利，不让大伙靠近，于是后来也就没有再去那里打探过。”
　　“唉呀，东巴老爹都老成那样了，说不定犯糊涂呢。说起来，那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荧提议得不错，可以考虑转移去那里呐，村长。”
　　“你们这群混小子，东巴爷爷过逝了就这样抵毁他。你们知道什么，东巴爷爷吃过的盐比你们这群兔崽子吃过的饭还多。总之，我绝对不赞同转移去那里。”发话的是村中老一辈械止老爹。
　　“械止老爹别这么古板啦，之前不都去探过了好好的嘛。就算真不吉利，眼下，村子可到了危急关头，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是哟，说起来，上次去找荧的时候，整个都探遍了，真是个超级大的洞呢。”
　　“荧！你自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总之，我是不会去那里的！”苂说服不了别人，一跺脚，丢下这一句走掉了。
　　苂一走，当年跟着去过那个洞的伙伴们都跟着苂离开了。
　　似乎是目的以经达成一般，荧默默地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
　　“呐，荧。”末溜过去，扯住荧的袖口摇了摇。
　　“啊，末啊。”荧像被惊醒一样，回过神揉了揉脸。
　　“怎么啦。”再面对时，又是张温柔无害的熟悉的脸。
　　“呐，当年，荧不是…”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末张嘴努力了几次，却仍发不出声音来。
　　“我现在可是好好的呀。”荧眨了眨眼，无辜的笑。
　　“说得也是，可是，那个怪物……”
　　“什么怪物？”荧奇怪的看向末。
　　就是，就是把你拖走的怪物啊，有着漆黑的巨大的身体，身体偶尔还会有一粒一粒的珠子在翻滚，发出微光。“就是…就是……荧，当年，你去哪里了，消失了那么久，怎么回事？”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旁敲侧推了。
　　“啊，当年我们不是去那个洞探险么。”“嗯，然后呢？”
　　“然后？难道末不记得了吗？”荧讶异地摸了摸末，少年以经跟他一般高了。
　　“……就是想问问你，不行吗？”
　　“进了那个洞之后，发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于是我们就又失望的回来了。末说的我消失，是怎么回事？”原来荧的记忆是这样的吗！从来没敢问过荧，原来，既是这样吗……
　　“看你那表情…”荧揉了揉末的脸，“真是可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我是怎样的呢？”
　　“就跟现在一模一样呀，蠢蠢的脸。”
　　这样的俏皮话，也不能扯动末的笑神经了。“我们回来后呢？”
　　“唔，回来后，当然是跟以前一样，各自回家生活呀，末今天的话很奇怪耶。不过说起来，很奇怪的，末还有苂他们突然不肯理睬我了。”
　　“那你那时候，说无论我做了什么坏事，都原谅我……为什么，说那样的话……”末茫然的开口，记忆的误差，好像太大了一点。
　　“那是因为，末好几天都不肯理我，当我是空气一般，无视我。”荧的声音带了点寂寞，越发低沉起来。
　　“我就想啊，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惹得末不高兴了，于是末不肯理我呢。可是我思来想去，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那么，反过来想一想，是不是末做了什么坏事，于是不敢面对我，不肯理我呢。于是就说什么都原谅末，这么做的时候，果然，末就肯理我了。啊，说起来，当年末做了什么坏事呢，可以让末好多天不理我。不过，后来末总算肯理我了，真是让人长长松了口气呢。”
　　“那后来，为什么不问呢？”
　　“因为末既然肯理我了，我又何必再问来伤害我们的感情呢。”荧笑着，“不过，现在稍微有点好奇哪，肯不肯告诉我，末做了什么坏事呐。”
　　“我想，荧是不会想知道的吧。”末觉得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又空洞。
　　“不说就不说嘛，哎，末去哪里。等等我呀。”
　　“喂——末！”

　　到底，哪个记忆是真的……
　　深深的迷惘起来，荧是不会骗我的，虽然他可能会隐瞒一些事，可一旦说出来的事，就绝少撒谎，尤其是对我。如果这样，那就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可是那种被追赶时心脏快要蹦出口腔的感觉，肺憋得要爆炸的感觉，被追赶上来就快要触及后背的冷汗津津的感觉，大半年重复的噩梦，每每惊醒害怕地缩到被子里挨到天亮的感觉，被荧的母亲阴狠的目光，至今都不敢面对的感觉…这些感觉如此真实又深刻，仿佛刻入了骨头里一样，就算不去想，仍会不时窜出阴冷的感觉提醒之。
　　不，不要去想了。应该去找苂，这个时候，应该去找他，找他问一问。末甩了甩头，努力停止身体的颤抖。不知道苂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末，大家以经做好决定了，现在就开始转移去那个山洞，村长吩咐大家回家收拾东西后在前面山头集合。”
　　“喂，末往哪边走呀，你的家不是那个方向。走啦，先去你家收拾。”
　　就在恍神中，就被打包，然后成为了转移大队中的一员。
　　末背着包袱，夹在队伍中央，一想起那个山洞，背脊就窜过一阵冰凉，好可怕，真的，不想去那里…可是，前后都是人，根本脱离不了队伍，会引人注目的。末搜寻了一番，却不见荧的身影。
　　“荧去哪了？”问身前身后的人，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无奈，末只好先跟随大家一起移动。也许，当年说不定真的是自己年纪小产生的幻觉呢，说不定荧说的才是真的，这样安慰着心底敲鼓的自己。再说，就算有怪物，这么多人在一起，也能对付得了的吧，一定会的。

　　沉默的队伍一步一挪，但也总会到达。大人们支起了火把，打扫着地面，铺上干净的布坐下。村里的人除了苂都在这里，那时候跟苂一起离开的也都跟随着父母一起过来了。只是末的眼光一扫过去，他们就低垂了头，把身子缩得更紧。啊，对了，还有荧也没有看见身影。
　　是去哪了呢？末皱着眉头，起身准备去洞外找找，更多的，其实是不想待在洞里。
　　“不可以，末。”母亲拉住了他。
　　“乖乖坐着，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我就再搬回家去，只要大扫除一下就好了。”母亲摸着末的额头安抚着。
　　“怕吗？没关系，妈妈会一直保护着末的。”
　　“嗯。不怕。”
　　“我没事的，母亲。”末冲母亲笑了笑，低下了头。
　　即使怕得要命，却仍然要坚强。不怕，末，你以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怪物吓破胆做出一串龌龊事的末了。你以经长大，要坚强的直面生活与自己。要挡在日渐老去的母亲面前，为她斩杀企图伤害她的一切事物，就像当年她为你所做的一样。

　　只是换了个地方，人们固有的作息不会改变。
　　洞外的天以经完全黑透了，很快就有人张罗着地铺准备睡觉了。
　　让末尤为不安的是，荧仍然没有出现。并且，随着完全黑下来，温度也渐渐下降了。洞里的火光忽悠悠的，在洞壁上投射出摇曳的影子，更让末胆寒。那些火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是不是就潜藏着当年的怪物？
　　这个时候，荧在就好了。蜷缩成一团的末无比地思念着荧。
　　可惜，直到末入睡前，荧都不曾出现。
　　末的母亲轻轻拍着末的背，如小时候般地哄他入睡。
　　被母亲抱在怀里，末就算很害怕却依然安然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