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词》云牧洋

5、第五章

　　宫廷繁华似锦,却不比墙内落寞忧伤。李承风轻轻推开布迟公主的房门,一个踉跄跌到桌子上,手里紧紧地握着那盏长明灯。多日不曾下过床的公主立在房内,见王突然进来,慌乱之中整理碎发,迈着小碎步走过来。见王衣衫带血,惊道,“你受伤了。”王抬头看她,面容憔悴脸肤却稍带些许红润。布迟公主被他看得不自然,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在他的印象中,公主从未关心过他,也从未对他说过什么话,今日之举令王心中甚喜。他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微笑道,“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全凭王对布迟疼爱有加,才能容忍布迟使性子。以前布迟不懂事,还望王见谅。”布迟后退一步,恭敬得回答道,双手下意识地交叉在一起,心中局促不安。她抓起案上的壶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王的面前,因有些慌乱,洒在了案上,深吸一口气,张起发白的嘴唇弱弱地说,端茶的手有些颤抖,“王定是累了,喝杯茶吧。”
　　王欣慰地笑了,接过茶水,布迟紧忙地缩回了手低头摩搓着。王看在眼里,意识到她的一反常态,脸上的笑容顿时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就这么怕我很快王又轻淡地笑了一下,端起长明灯道,“喜欢么”
　　“喜欢。”布迟低着头答道。
　　“喜欢就好。”
　　王轻轻放下长明灯,欲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送至嘴边迟疑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你在茶里了什么？”同时，底下的袖口一出，银亮的短剑劈开了布迟公主身后的翠竹屏风，无故多出一个人来。房内一声瓷器破碎的声响，溅了一地水花，王站起身。布迟惊异，慌乱跪下，“王……”。
　　王怆然一笑,俯身凑近平视着她,“连你也背叛我。”他对她不够好么这场政治婚姻，让两个不相爱的人成了婚。他知道布迟心中不喜欢他，他也知道布迟一直在和她的情人来往，甚至怀了他的孩子。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她好，有什么要求尽力满足她，娶了她，就应该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让她开心。可是这些还不够，她每天郁郁寡欢，在她的眼里,他对她的好什么都不是，甚至从没给过他好脸色,最后，自己的妻子还是要背叛他，想让他死,和她的青梅竹马在一起。
　　布迟抬头小声啜泣道,“王对布迟很好,但布迟今生无法爱王。”在汀国,她早已有了心仪的男子并相许一生。但是父王不允许他们在一起,还要把自己嫁到远在外地的相延国。这场婚姻她是抵死不从的,但是她不能不嫁,因为她不是一般人,她是汀国的公主,背负着家族的使命,承载着万民的希望,她没有权利来捍卫自己的爱情,她不想成为汀国的千古罪人。
　　嫁过来时,她心里挺恨他的,是他离散了她和赖达两个人。后来想一想,他又有什么错,他们都不过是政治利益下苦命的牺牲品。
　　布迟低声道,“对不起......”,拿起一把匕首欲自尽以谢罪,他握住她的剑,亦如当初的新婚之夜。
　　喜房内，红烛罗幛，她一身凤冠霞帔坐在大红的喜床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眼前流苏晃动，红盖头被掀起。她闭上眼睛，攥紧了手心，在眼前出现屋内的陈设时，从袖口拿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往胸口刺去。事情很突然，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嫁过来的，她的身体只能给她那个爱的人。
　　胸口始终没有预料中的疼痛，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被什么给阻挡住了。她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手握住了雪亮的剑，血顺着剑锋滴落到红色的喜床上，盛开一朵妖艳的红莲。
　　“你放开我，我知道我父王对不起你，你可以杀了我。”她两只手握在一起，努力挣扎着，始终无法挣开，却只听见刀刃嵌入血肉的声音，血越流越多。
　　屋内昏暗的烛光闪烁了下，布迟看到了王阴沉的脸，心里不由地害怕起来，立刻安分下来，往后缩了缩。
　　王将脸慢慢凑近，深邃如古井般的双眸盯着她看，让她心里直发毛。王的脸凑地极近，近的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她瑟缩着不敢直视他。
　　突然，那只流血的手一用力，布迟手中的匕首被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她心中一阵惊寒，同时，还溅了一地的血花。
　　“你知道就好！”他几乎是贴着布迟的脸双目直视着说出这句话的，冷冷地说完，拂袖离去。
　　走到案边时，又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案上的茶具旁一鼎香炉内正升起缕缕轻烟，弥漫着整个屋子。
　　“以后，你不同意，我绝不碰你！”王背对着她，丢出一句后踏门而去。
　　红绸锦缎的新房内，寂静无声，独有新娘一个人坐在床头掩面哭泣。
　　一句“以后，你不同意，我绝不碰你！”，我绝不碰你，他们又岂会有孩子。
　　“你死了，孩子怎么办？”王看着跪在地上的布迟问道。
　　布迟惊愕地抬起头，眼泪湿了头发粘在脸庞，“王……”，他竟然什么都知道，“对不起……”，她看见王流血的手，终于松开了握剑柄的手，无力地垂下头。
　　王直起腰，那只手无力地松开，咣当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布迟看看地上的匕首，又抬起头看着王。王转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多看一眼，“你们走吧。”
　　“王……”
　　“走，在我后悔之前。”
　　深夜，寂静无声。街上人迹稀少，清冷的月光倾斜而下，映照地上的水粼粼闪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熄灯休息，少数屋子还闪烁着昏暗的烛光。远远地，可以听见打更人的吆喝声，敲打着铜锣，高声叫喝。
　　萧朴儿失魂落魄地走来，手中提着那柄断了的银剑。她目光无神，痴痴地望着前方，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如此萧瑟。打更人与她迎面擦肩而过，她却毫不知觉，反而一身是血的她把打更人给吓了一跳，也不敢吆喝了，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远远地走过去。
　　萧鸢儿也许早就在暗处焦急地等待，看见姐姐远远地走来，慌忙迎上去，双手扶住姐姐的胳膊，望着她，眼睛里有不断的慌乱，她微张着嘴喘息，似乎又话要说。
　　从黑暗处突然冒出一个人，若换作平常人，早就被吓个半死，再怎么说也需要半天的功夫才能回过神。但萧朴儿毕竟是江湖中人，见过的风风雨雨多了，早就处变不惊，又何况这么一点情况。
　　萧鸢儿抓着她的胳膊，等到喘息平定时，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注意到姐姐肩膀上的血迹，瞪大了眼睛。那里，早已被脖子上的血浸染，向手臂上蔓延。
　　“姐姐你……”，萧鸢儿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在她的印象中，姐姐一向是一个干净明朗的女孩，聪明可爱，惹人疼爱，除了当上宫主需要的威严外，是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她的。在她的心中，姐姐就像一个屹立不倒的女神，是她最好的依靠。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姐姐受伤的样子，只是这一次，为什么会……
　　突然想到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萧鸢儿马上镇定下来，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她，“姐姐，姐姐，你救救他吧，他被人抓走了……”，她摇晃着姐姐的胳膊祈求着。
　　萧朴儿手中的断剑悄然落地，刺耳的落地声让萧鸢儿心中发寒。她抬起头看着姐姐，萧朴儿望着前方的眼睛开始缓缓转过来，与她对视。她觉得此时姐姐的眼睛好陌生，好陌生，再没有平时的慈眉善目，姐姐变得她都不认识了，她的心中很是不安，再也不敢说话了。
　　“救他？我凭什么救他？”萧朴儿的话很轻很轻，却带着嘲讽的冷漠。
　　萧鸢儿连连后退，不，这个人绝不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