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来一套》柴莱特

5、五

　　学生们已经习惯了一放学就奔着唯一那家小摊儿去买煎饼。十里长街洒泪，百米校门无人。只有一城管跑前跑后地在唯一一家煎饼果子摊儿上忙活，正主却坐在摊边悠悠地看。
　　一日不差。
　　统治阶级的境界啊，君主立宪的疯狂啊！在饥渴的应试教育催逼下，一大串名为《女王受忠犬攻的烧烤爱情》《小贩儿等等你别跑》《城管哥哥的献身》《煎饼果子来一套》的小说由不愿透露姓名的作者们迅速出品，并且在学校bbs上疯狂传播。
　　白归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女学生们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了，都三五成群地冲他发出嘻嘻嘻的风一般的嚎笑。他自然也不知道肖公子区区因为不爽青春期灵长类公猿后代们看他的眼神有些饥饿，就暗搓搓地在暗地里指使了多大一场舆论导向。男学生则开始在远处抱对商量一番，再推推搡搡挤牙膏似的顶出一个人来，小男孩羞羞涩涩地掏出钱推到白归面前，领了煎饼唰地就跑。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学生们鱼贯涌出校门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排满了小街的是一大群消失许久的小贩们。他们兴奋又冲动地利用受虐心态的惯性寻找煎饼摊儿时，发生了这所高中建校一百年来除了建校外第一件全民表态的大事：
　　帅气的城管和煎饼果子摊和小美人摊主一并不见了！
　　国孝！

　　肖骁很郁闷，他师父交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詹姆斯邦德掉下河爬上来变成了阿黛尔邦德还要不可能。
　　他得护送师父那“怀孕八个月却因为丈夫忙得没影在家而她爹我每次陪她去医院不管再怎么解释都被闲了发慌的护士们叽叽喳喳在背后戳我老牛吃嫩草的脊梁骨”所以“只好忍痛割爱”的女儿去医院孕检。可他并没有告诉肖骁女儿最后一句原话是“生孩子之前多看看帅哥生出来的孩子会是帅哥”的奇怪论调。
　　肖骁在日历本上划了半天，选了个白归要去考试而日历写明了今日不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去看医生。
　　就是今儿。
　　肖骁起了个大早，往头上抹了两斤发蜡，出门就看见那女儿腆着个大肚子，在巷口守着他，手捧一束颜色鲜艳的玫瑰花，冲他笑着挥手：
　　“小徒弟！”
　　家门不幸啊，肖骁趴在地上哭了，他满脑子都被眼前这张师父女体的脸上带到了再过二十年师父使唤他的样子。他师父大恩大德生了这位志玲嗓，这一嗓子叫得他心里直唤聂小倩急急如律令。哼哈呸切了几下，女儿愣是没消失，他认命了，由她死死挽住自己的手。
　　那力气大得把她肚里孩子的份儿也一并用上了。
　　“这花好看吗？”女儿笑眯眯地举起玫瑰花，凑在脸边问他，“我老公出门前送我的。”
　　“好看，好看。”肖骁说。
　　衬得您就跟方片Q似的。
　　方片Q一边兴高采烈地拉着他走向某大学附属医院，一边用神奇的志玲嗓念着自己上次的体检报告单。肖骁在婴儿心跳和婴儿心跳之间游离了一会儿，一个猛子扎出水面：
　　“啥？这儿？”
　　“是呀，大学附属医院。又出名又离得近，以后我的宝宝呀考上这里，就顺便寻根啦！”
　　肖骁心里盘算了一下白归过来考试的时间，慌忙想从方片Q怀里抽出自己的手。不料还没抽出来，白归就站在他跟前了。
　　他花了一秒钟看她，再花了三分钟看肖骁。
　　“几个月大了？”他平静地问。
　　“八、八个月对不……”肖骁惊得都忘了抽手。
　　白归转身就走。
　　“白归你站住！”
　　站住你全家，老子街都站了还怕住吗！
　　“你等等你听我解释啊！”
　　等等等等你个头！等你生完小孩请我喝满月酒吗！白归鼻子酸酸地，低着头一个劲往前走。即便钻过人群，也像只身一人似的。
　　肖骁一看这下麻烦了，赶紧跑回去扶着大腹便便的方片Q在花坛边坐下，好声好气地求饶：“姑奶奶您宽恕我几分钟可好？在这儿等我一分钟我急着去追人啊我！”
　　“哟，那人谁呀？”方片Q悠悠地玩着指甲，眼睛抬都不抬一下。
　　肖骁心想尼玛这下完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命中注定我爱你，他一咬牙又摆出好好先生的脸：“方，不，张太太，你知道灭绝师太的师父叫什么吗？”
　　方片Q愣了：“……啊？”
　　肖骁趁她愣这一秒，千载难逢抓住时机终于走在了追爱的大路上，贯彻革命先烈打不过就撤的指示已经一溜烟蹿出十米远了。
　　“我回来再告诉你她师父是何等失态啊！”

　　什么事！白归气冲冲地跑到教学楼底下小花坛边上，占了个角落一个人猫着，眼睛刺刺地痛。
　　合着自己还是第三者呢人家孩子都八个月了再有八个月都上街打酱油了，肖骁你脑子有病满嘴跑火车来给你儿子物色保姆呢是吧啊！有种你别来招惹我啊这算什么事三陪都不带这么敬业的况且我还没给钱！
　　肖骁赶过来就看见他家小兔子窝在那受了天大的委屈，浅色的T恤贴在他瘦瘦的脊背上写着荒凉两个字儿。他心疼了跑过去把这风景圈在自己怀里不让别人看，结果白归一口伶牙利齿狠狠地啃在他肩膀上。
　　“哎哟妈呀……啃吧啃吧，”肖骁拍拍他的背，“别啃断了。”
　　“你给我滚。”白归抽抽鼻子，把头整个埋在他肩窝里。他像个小媳妇一样没法子控制地红着眼眶，一滴眼泪在另一个世界里滚得豆大，从他积累了一汪水的厚厚的眼底落下来。他不让肖骁看见，就趁着它在那浸满欺骗味道的衣服上狠狠地蒸发掉了。
　　肖骁安心了：“听我说不？”
　　“滚。”
　　白归站起来背对着他调整了许久自己的表情，刚要转身，一红衣服小伙子就迎面堵上他了：“白归是吧？”
　　“嗯。”白归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钱我待会打你账户上，准考证这儿，”小伙子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扒东西，“考场201，记住了？”
　　白归又点点头。
　　肖骁从白归身后挤到两人中间来，也不管那小伙子哎哎哎的叫唤，眯起眼睛挡过他着急地扑上来的手，低下头数着白归额前细细的头发丝儿：“你还兼职代考副业？”
　　白归扬起脸看着他。他觉得自己无比想要拿把铲子凿他的眼睛，看看那曾经耀眼过的眸子里有没有一丁点厌弃的眼神在里面。
　　缈缈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白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有这句话，颠来倒去地念。他心里冷冷的，三千只小地鼠一并在黄色的沙漠上打洞，扬起最后一片挣扎的尾巴。
　　沉默。风和草簌簌地抖。
　　肖骁拽起白归的手把人往身后一塞，面对那红衣服小伙儿挑起眉毛。“你要干嘛？”小伙子慌了神，“我叫人了啊！……白归你愣着干什么去考场啊！”
　　“他不去了。”肖骁说，回都没回头看一眼。
　　“你……尼玛你谁啊你！”小伙子急了一头汗，“你管得着么你！”
　　白归垂着眼不说话，看肖骁的手用力捏着自己的手腕，由红变青。
　　“管得着，”肖骁附在小伙子耳边轻轻地说，“我的人。”

　　“喝牛奶还是喝可乐？”肖骁笑眯眯地拿着两罐饮料走过来坐下，陪白归一起看他的鞋尖。白归睬都不睬他一下，只是在肖骁凑过来看他的时候往边上一缩。
　　“还生气呢？
　　“求你吱一声啊？”
　　“刺猬。”肖骁咕哝一声，拉开可乐灌了一大口。
　　白归站起来就要走。
　　“你上哪儿去？”肖骁长腿一绊，流氓似的就把媳妇儿圈在原地不能动了。“考场。”白归说。
　　啧。
　　肖骁露出很是棘手的神情：“被发现要开除学籍的知道不？”
　　白归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你奶奶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你知道不？”
　　不说话。
　　“不许去，”肖骁说，“往后也不许。”
　　“我操你大爷你知道个蛋啊！”白归猛地对上他的眼睛，肖骁这才看见他的兔崽儿红红眼睛咬着嘴唇，凑近了才发现他在禁不住地发抖，“你懂什么你从小好吃好喝胸大无脑养肥茁壮的祖国栋梁好官僚你他妈懂什么啊！我奶奶做个手术欠十几万你帮我还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脑子进水别地儿吐啊！我奶奶她撑不了几天了不想办法弄钱我连块碑都买不起你知道吗！”
　　肖骁被这一长串砸得晕头转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归跑到没影了，才意识到不宜嫁娶这一句话指的主角是谁。
　　他觉得心里很苦，苦得像八百万吨黄连水在心里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还真没想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琐碎，他打小就一生活在改革开放的阳光下的红领巾，虽然算不上养尊处优，也算是从来没吃过苦头。除了因为下满电脑男男毛片儿被老爹打出门外再踏上一千只脚以外，他就没有感受过真正的艰辛。白归就像颗对眼的流星一样砸进他生活里，偏偏这一下他还舍不得放开了。
　　要勇于尝试新事物嘛，年轻人。肖骁对自个儿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说，“风紧扯乎！”
　　影子朝他做了个鄙夷的手势。他一脚踏上去使劲碾了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