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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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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骁蹲了一个下午办公室,眼前左右晃着大队院子里一排排大老爷们儿的水蓝色衬衫,第一次小资了。
他惦记着那小细腰小白脸儿,连发色浅浅的头发丝儿都惦记着。惦记一下午了。他瞬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群不解风情的牲畜中间,也不顾这是不是大逆不道了。就像突然升高了一个境界,往回看时顿觉高了一层。最大的牲畜这时用茶杯底敲敲他的头:“傻小子琢磨什么呢?”
“媳妇儿一一”肖骁撑在桌上气息恹恹。
师父吓了一大跳,茶杯嘣嘣地敲个没完:“这话不能乱说!”
肖骁一个白眼死过去,八杆子懒得打他一下。
师徒俩面对面坐了半天,最终还是老的忍不住了,捅捅对面玩意儿的手臂:“哎,谁家姑娘有幸得公子这么惦记。”
“怎么追人啊,老妖精?”肖骁斜着眼看这年过半百的老头眼里八卦阵转得要出火星来,劈头盖脑来一句。
大队长二十年来的城管职业生涯终于焕发了媒婆的第二春。于是他一拍大腿,嗷地一声叫塌了半边队里自搭自销的鸡棚:“追人是咱老本行啊!你来你来我且说与你!”
城管密授二十年扫街经,小贩突成恶狼手中肉。
三公里外考试的白归突然觉得身上一阵禁不住的鸡皮。
肖公民往高中小后门扎得更欢了。每天三趟早中晚比打卡还勤。队里没人陪他来,他就自己一人承包了这片区,乐颠颠地开着蓝白条纹城管小破车跟周围的小商贩们招手致意。
方圆十里,鸟兽走避。
第二天白归一出现周围的商贩亲的不亲的熟的半生的统统围过来拿香供着他:“白小佛爷!”
“哎,”好歹先答应了,白归又莫名其妙地问,“干嘛?”
“您跟那小城管结什么梁子了?人家天天来寻你!”
“哪个?”白归装二。
“那张飞啊!”围观群众刷地说开了。
白归瞅眼手表,今天来早了,离高中里那帮比前清底层人民还饿的穷书生冲出来抢粮食还有一个多小时,索性拖过凳子坐下了,翘起二郎腿:
“说。”
肖骁赶过来逮兔子的时候正赶上劳动人民分成两个阵营,就他是罪恶的官僚主义还是团结群众的好官僚争得面红耳赤。他家美人儿端坐在人群里抠抠耳朵听得极其认真。在肖骁眼里,用他出色的幻想能力表示,那欠操样摆着就是挑老公的架式。
怎么能不认真,白归心里盘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百鬼夜行群兽出山,在群众□□技能持续level-up的今天,在这险恶的人间,如何才能拒绝这样一个机会而不对一个热心风趣、别有用心、英俊潇洒、衣冠禽兽、幽默能吼、情场老手、宽容和蔼、官僚主义、小白同志你别上当啊的城管建立必要的警戒心?
“丫又来啦大家跑啊!”
白归眼前一空,心想这下出家好了。恍惚间城管走过来点点他的摊儿,用黄金八厘米低头看他:“来啦?”
白归抬眼看了他一眼,翻手和面。肖骁盯着他沾了几星面粉的小臂,一口唾沫咽下去,声音却大得如同喉结成了鼓。
“油。”白归说。
肖骁欢乐地提起油桶,献宝似的交到白归手中。
“葱。”
给。
“酱菜。”
再给。
白归点了把火把锅烧着,往边上一坐:“会煎饼儿么?”
“刚上手。”肖骁兴奋地在心里抱着昨天买的《教你做真味野小吃》的作者舔了个遍。
“干活。”白归一扬下巴。
他盯着肖骁站在煎锅前直直的影子有些好笑,仿佛看见一条天下第一的狗尾巴在他屁股后头摇来摇去。看着看着又仿佛觉得他就在那间厨房里,坐在餐桌前盯着还没有死掉的父亲给自己烙饼。他迷糊了一把,低头看看自己的衣领,已经再也不是童年的围裙,于是就突然醒过来,一挣,像个梦魇。
“晒晕了吧?”肖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跟前了,捏了把他的鼻子。他的手指在油锅边上游离过,暖融融地覆着白归惶恐的毛孔们。他还穿着那身城管的水蓝色制服,像一池清凉水里倒影的小太阳似的暖心但不烫手,还倏地扑了一脸油香。
晕乎乎的白归比第一次见面时装出来的那副小白样更可怜见,仿佛是,肖公子想了想,就被自己酸着了。
从生命深处发出的萧索。
“……太阳够毒的。”白归随口接道,还没反应,肖骁就扭头冲刚出来那群学生们中气十足地吼道:“钱放右边盒子里,都他妈给我自觉点啊祖国的花朵儿!”
学生一看今天整条街就这一家摊儿还尼玛搭配城管一名,那城管一脸正气是个不好惹的角色,突然觉得平时软柿子捏得嗨的小白脸后台硬得不得了,纷纷携了煎饼丢下钱作鸟兽散。
整个一官商勾结。
“咱撤吧,小乌龟。”饼卖完了学生们回去了,肖骁的扇子也停下来了。
“不是乌龟,是白归。”舒服得迷迷糊糊的小白下意识地反驳。但说出自个儿的名字像个警示钟似的,他噌地跳起来撞着了肖骁的下巴:“哎哟尼玛……你叫什么名字啊你?”
“肖骁。”
“啊,你就是那玩意儿呀,”白归揉揉眼睛半眯着打量他,“马。”
他特意去城管大队值勤牌上扒了半天,才把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企业小开状和面前这个狗腿儿小城管联系在一起。
看到媳妇儿竟然知道自己名字,肖公民心中锣鼓震天就差绑起红绳跳支舞唱起山歌给党听了。还没来得及问个原委,白归又说:“你丫不是看上去富得流油吗,怎么还来当城管?”
肖骁呛了一下。他跟老爷子因为情感问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好几年了,老爷子表面气冲冲地不给他面子暗地里给他送的大把钱全被他有骨气地退回去了。这会儿想起前两天师父传授自己的追人大法所需要的雄厚财政基础,肖骁悔青了肠子。
“贴近民情,贴近基层。”肖骁拿余光瞅着白归,看他越是怀疑的可爱小表情,心里越是笑开了花。于是他不知道从哪附体来的雄胆,往白归脸上吧唧吻了一下。
……
白归出离愤怒了。
他平静地想象了一下脸上不存在的两半唇印,扭头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肖骁大爷二姑姐姐娘亲哥们儿邻居通通拎出来数了个遍,最后用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对正陷入to be or not to be式惶恐的肖骁微微一笑,掏出怀里一个窝藏很久以备不时之需的煎饼,对城管说:“送你的。拿去吧。”
肖骁一下乐了。
美人儿开眼啦!
美人第一次给他送礼啦!
他兴奋地把饼包好揣兜里,眼睛里精光闪闪,也不撵着白归慢悠悠拾辍摊子回家午睡了,假装矜持地道别上车,拎着饼轰的一溜烟跑了。
白归在他扬起的烟尘里笑了一笑。
许多次马后炮后,肖骁第一次见到这表情,便觉得那个中午简直是婚姻围城的开始,噩梦的大门,虎口的端倪。
蠢字上面还有个春呢。要是不发春,虫也不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