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来一套》柴莱特

2、二

　　白归无声无息地猫着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钻进低矮的卧室。他随手扯过门边的毛巾使劲抹着脸，毛糙的质地搓得他滚满细汗的苍白的额头一片通红。奶奶的咳嗽像根欲折的枯枝，从床上掖紧的毛毯角里漏出来。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趴下来，鼻尖蹭着味道陈旧的毯子。老人睡起来很乖，一动不动，隆起一座形状如坟堆的山坡。白归小心翼翼地探到奶奶的鼻头，屏着呼吸。
　　呼，吸。呼，吸。
　　像只猫毛绒绒的爪子，安静地蹭着他的指尖。
　　他就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转到桌边倒水喝。
　　“回来了？”
　　“嗯。您醒了？再睡会吧。”
　　白归回过身。老人昏昏的双眸里闪着光点，埋在被单里冲着他，皱纹撑着弯起的眉眼。
　　“瘦了，”老人打量着他衬衫底下如同贫瘠的山脉般凸起的锁骨，“吃饭了吗？”
　　白归犹豫了一下，把摇头的动作硬是扭成一个舒展筋骨的摇头晃脑。“您今儿精神不错啊，”白归走到床边扶她坐起来，“喝水吗？”
　　奶奶直直地盯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张开萎缩的唇瓣：“小白儿啊。”
　　“哎，”白归屁股刚黏着凳子，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赶紧捂住老人家呼之欲出的话语，“奶奶陛下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一不谈钱二不谈欠三不谈爹娘死四不谈姑娘好！我不喜欢姑娘我就喜欢您，您把我当闺女儿吧啊我一顶仨闺女伺候您！”
　　老人给他惶急的表情逗得一乐：“哎你这熊孩子。”
　　白归怕弄疼了老人，缩回手抱着杯子低头喝水。晒了一上午眼前尽发黑，他有些晕。
　　“我琢磨了一天啊，也没琢磨出个道道来。你也不是我老夏家的孩子，我也就是看你打光屁股长成大小伙儿的邻居的份儿。奶奶呀，人老了，劝不了你啥。这些年你对我好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我……”
　　“别这么说，”白归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没有您怎么有我。”
　　“我心疼呀，孩子，”奶奶把手放在白归头上慢慢揉了揉，“奶奶知道你不喜欢姑娘家，你给说过好多次啦。”
　　“我陪您过啊。我走了您怎么办。”白归说。
　　“你好好一个大学生也要过活，担着我这一糟老太婆，我心里过不去。”
　　“您这是要赶我走啦？”白归抬起头瞅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像个流浪猫。老太太一下就忍不住了，伸出手捏捏他的脸，年轻的脸经历日晒雨淋，有些粗糙。
　　“奶奶不是要赶你走，是想要你找个伴儿，一块儿过总比一个人好,”老人把手按在他肩上，认真地把他又要弹出来的拒绝话扣下去，“那就去找个好小伙儿。”
　　白归眼里的焦急瞬间塌了下去。
　　沉默有顷地持续着。窗外传来何处泼水的砉一声。
　　“我去考试！”白归跳起来站得笔直，“这这这这事我得留着想想，我我我看的上人人还看不上我呢，奶奶再见！”
　　门关上了。还剩半杯水在床头柜上悠悠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