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迟酒》卫矛矛矛

6、陸 命定一说，

　　命定一说，向来是信者有不信者无。早先好容易成了人形，她得意万物有常偏偏教生于污秽的她蕴集灵气走上妖途，自此轻视所谓天道，天道云人妖不可相恋，相恋必无好果，她对此嗤之以鼻，任自己在这场漩涡中越陷越深，逆天而为。
　　事到如今，由不得她不信了。他们之间横亘着三十七条命、二十四年，和一个女人的一生，有如银河，参商永隔。天道轮回，冷酷无情，她终于懂了。
　　沉默。风沙掩埋千万年的残阳，席卷生死的咆哮，沉默，天荒地老。
　　“我步步逼你，你却久久缄口不谈，”边连佝偻着背，微弱道，“你可想过，毫不猜疑换来毫不信任，滋味如何？亲身一试，滋味又是如何？”
　　荆芥不言。她太骄傲，世人皆道妖邪妖邪，妖类非善，当敬而远之，两人恰时又柔情蜜意，难不成她非得缠着他，迫他心无旁骛地爱一个妖物？她的尊严怎能答应……
　　“时隔多年……咳咳……你也不必为难自己强说当年之事……”
　　“阿连，我把这些告诉你，只是不希望我在你心中是那般阴险、遭人憎恨，我走了以后，哪一天你记起，觉着，阿荆是陪阿连一同尝酒的姑娘，这样，我便心满意足了。”
　　边连踉跄着让到一旁，胸口的痛楚揪掐心脏，强撑道：“咳咳咳……不必如此，其中缘分早二十四年前便由你我斩断……今日把酒交予你，实是曾承你盛情，不得不报，再者——且迟酒本是你耗尽心血熬酿而成，与我无甚干系……啊……”
　　呻吟挤出牙缝，连血龇溢。他按住心脏处，力道似要将胸口肉推入骨骼，脖颈筋脉凸起，眼白爬满四散的血丝，五官近乎扭曲。
　　五指不受控制地上前嵌入他紧绷的皮肉，荆芥大惊失色：“阿连——你？！”
　　明明是凡人凡胎，再平常不过的血骨，为何、为何体内却冲撞着，蛮横强大的妖力？！那南疆巫祝不是治好了他吗？他平安和乐地活了二十四年，不就意味巫祝早已吸走且迟酒里蕴含的力量……这不可能、不可能啊！
　　“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阿连，告诉我，别骗我，好不好？”她执着地摇晃虚脱在地的边连，坚持求一份回答，浑然不知自己颤抖不已，嘶哑的嗓音抖动，心惊胆战。
　　“……半年前……”
　　耳畔一阵回响，半年前、半年前……她怔怔地松了手。
　　半年前，司巫率大祝、小祝、丧祝、甸祝等祭官趁天丝蛊即将祭血终成、人心浮躁之时，攻入灵坛，大巫祝被团团围住，南疆动乱。她慌乱地堵着脖子的伤，疯一般扒开人群，飞奔到灵坛下方惴惴不安地仰望，正对上双手捆绑的巫祝诡异的笑意，顿时吓得四肢僵硬，回过神来便逃得更加仓皇。
　　巫祝的巫术果然高明，用术与符咒压抑他所吸纳的妖气，然而，她离他越近，咒术渐渐失效，妖气越不稳定，他的病必然加重。现巫祝以命挟她，料定她会妥协，若不愿死又不愿他受苦，就算逃脱了亦会乖乖返还。
　　而他的病，已不能再拖，不准妖力哪一次撞击，就索了他的命。
　　荆芥扯扯嘴角，这，便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