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迟酒》卫矛矛矛

7、柒

　　“我得进去了，酒，我是不会动的。”
　　边连抬眼，眼底诧异。刚刚的病发像是费了一生的气力。
　　荆芥轻声道，“忽然想开了，死没什么不好。”这么多年的羁绊，刺得他们遍体鳞伤，就此终结，不后悔，不遗憾，死了也很圆满。
　　枯枝的手摆摆，仿佛被折断了，安慰他，安慰自己：“谁说我一定会死呢……酒留给你做个纪念罢。你不舍得毁了它，我也不舍得。”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此时又虚弱不堪，悻悻作罢。兀自颓唐时，听得荆芥招呼道：“边夫人。”
　　慈姑窝在城墙下一个小角落里，并无耳闻许多，思绪混乱。荆芥骤得一唤，她倒退了几步，心虚地低低答应，惹来荆芥沙沙的笑声：“边夫人真是有趣，阿连安然无恙，你何必惧我？”
　　慈姑当下愤懑不已。安然无恙？她追随夫君一路呕出的血找到这里，可想他气血不定已到何种地步，这女妖怎么还说他无恙？她看到二人，便蹲在暗处，就是为了伺机帮夫君逃走，只是这妖怪太厉害，竟一下子把她揪了出来。
　　“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担忧，阿连是我旧时好友，此番前来只为叙旧，不为其他。”荆芥坦然道，“有件事我得向夫人解释。二十四年前，且迟酒是我酿就的，三十七人是因喝酒而死，与阿连无关，夫人放心即是。”
　　“你！”边连与慈姑大喝道。
　　边连气急，胸口难受万分，咳得更加剧烈。慈姑抬起胳膊伸着食指，一指一指的像是戳到荆芥的心里去：“人言说妖类不善，当真如是！夫君替你背了二十四年的骂名，你今日就这样草草了事，甚至，这般对他？！”
　　“夫人误会了，我向你解释，只是不想阿连被他枕边人怀疑，你可别说你从没有揣度过他的过往，我说过，妖可是能看透人心的。”荆芥垂下细长的眼睑，“阿连对我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夫人待阿连好，我也明白。只望夫人放下心中的一丝芥蒂，全心全意待他，我便在此谢过夫人了。”
　　她背过身去，深深浅浅地望着挡住洞门的大石。那天丝蛊吸食无可计数的妖魔术法之力和魂魄气力，并不是纯良之物，巫祝不就是想让她回去献上天丝蛊所需的最后一点妖力么……即使南疆动荡，日后还是会有人找上门来……
　　呢喃着自言自语道：“化为人形是错，遇上边连是错，爱上他是错，陪他酿酒是错，劝不住他是错，罔顾人命是错，逃出南疆是错。枉我修炼百年，一生竟没有一件事做的是对的。快死了，也就做对一次。”
　　摊开双手，周身风沙四起，将她和蛇洞包住。边连与慈姑紧紧地揽在一起，洞口大石卷到天上去，远眺正如擎天一柱上通碧落下坠黄泉，天地变色，飞沙走石，阴霾天沙海一片，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灭城之灾汹汹袭来。
　　霎时，绝生梦魇的灾难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石、蛇洞依旧存在，她却凭空消失。胸口浊气随风沙消散，边连惊讶不已，上前搬动大石，石头分毫不动，屈身刨沙，沙子越刨越多。
　　血液枯竭，妖力也快消散，没了妖力，魂魄也无法聚集，力量尽失，将魂飞魄散……
　　边连睁大眼，二十四年，一朝一夕，他从俊美无俦变得苍老消瘦。慈姑偎在他身边，她不喜欢那个女妖，却不知为什么，不论女妖的举动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想静静地流一回泪。
　　凤凰涅槃后的逢生，荆芥却没能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