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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啊!”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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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慈姑尖利地嚎叫,惧怕地一挪一挪往后缩。边连瞪大了眼,轻放床边的手青筋暴起。
灰蒙蒙的大氅下,枯枝臂爪,糙黄的皮肤包裹白骨,几条小蛇攀在上面滑腻地蠕动。仔细看去,那些蛇有的部分是埋在皮底下的,或是蛇头,或是蛇尾,或是蛇身穿透了皮,头在一边,尾在另一边,中间的像是肉瘤,亦像是巨痈,高高的隆起。十足是妖怪才有的身体。
荆芥淡笑着放下衣角,道:“阿连,原先我挽袖时不曾见你有惊愕的神情,现在,是我过于可怖了罢。拜巫祝所赐,我全身都是左臂的样子,呵,哪里是洗过净水的人啊……”
不顾二人的晃神,她又轻笑一声,发出小蛇吐信的嘶嘶:“你记得,初初我的声音好歹入耳能辨出是女儿家的,可惜之前被割破了喉管,发不出女儿家的嗓音了。才认得你的时候,你还笑话我体态稍显富贵,阿连,二十四年,他们一直取我的血,又不太给饭吃,我貌似瘦了不少,你瞧现在可还富贵?”
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南疆逃出来,一路上都有人说我恶心,我不喜欢,把他们都杀了,抢来他们的银子、衣裳,还有这袭大麾。可我也觉得自己令人生厌,没敢洗澡,连衣裳也不敢换。”
荆芥捋着惟余骨节的手指,覆层油,盖层灰。以前她是多爱干净,化成人形之前的百年,长在沙漠的蛇洞里,与蛇共生,她不由极度反感。几十年过去,忽然来了几个人把盘成一圈的蛇刺死在洞内,洞中阴凉,血不易干,腥味呛人,但从此她只得靠汲取沙中蛇血修炼成妖。修得人形后,她立刻前往离蛇洞最近的且迟镇生活,最先的七天在客栈每日洗三次澡,七天后……七天后,走出客栈信步走走,随心静观,倒一眼认定了他。
“……回来……是为寻酒而回,本不愿见你……你恨我至斯,今日我也变得面目可憎……更料不到你还在这里……阿连,不瞒你说,且迟酒里有不好的东西,把酒给我,我不去害人,你可信我?”
你可信我,四字砸在边连心上。他猛地一颤,来不及拿帕子,血溢出唇角,手指一揩,张开嘴来牙齿黏粘赤红:“正如慈姑所言,同她成亲之时,放了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阿连,我是妖,能看得透人心。”荆芥裹了裹大麾,留了干瘦身影和满室腥香。半年补药晕出的红润褪得再无痕迹,他胡乱套上鞋,跌跌撞撞地追过去,前方寂黄,飘沙的荒凉。
他慌了,甩开慈姑搀扶的手。该死的忘了她是妖,传闻妖力可控人心神,刚刚他刹那念动,恐怕曝露了且迟酒的藏地,如果她说的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那他该如何自处?又如何对得起三十七缕幽魂和将他护在身后的慈姑?
衣衫不整地边跑边咳,两旁红莲绽放。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那年,他咬牙盯着冲天的火光,念叨着来不及了,任凭男儿泪坠入黄土尘埃,谁也不明白他到底存了多少恨,支撑他亲手将自己辛苦记录下的且迟酒酿成术丢进火盆,令他狠下心忘记和那温婉女子欢声笑语的二十四年前。
往事如风沙之于大漠般亘古。他一身青衫和酒馆掌柜谈生意,依稀感到清澈灵动的视线小鸟似的落在他肩头。顺着寻去,秀气美丽的女子正朝他笑,他错以为一场家乡的江南烟雨迷惑了他,女子走上前来,他惊醒:形容此身姿,怕仅有翩若惊鸿恰如其分。在一处后,他喜欢气她,故意说她体态丰腴,十分富贵,坐看她愠怒地翻白眼,心下温暖。
横看竖看,他们都是命定的眷侣。一起品酒,一起评酒,他总说“醇有余,烈不足”,她会接在后面问“何为烈”,他回答“香中带腥,入口绵甜,入喉辛辣,入腹烫热”,而后笑着添一句“如你体味”,她便红了脸,逃去别处。
二十四年前的海市蜃楼铺展开,他脑海中朦胧幻梦的过往膨胀得快炸裂。他越跑越急,来不及的念头硬是挤走昔日的眉目如画,怨愤地咳,沙上开满夺人生灵的火莲花。
洞口的石头没有被搬开过的痕迹,他欣慰地平复呼吸。还好,赶上了,得快些把酒都搬走,他捶捶胸口,咳两声,弯下腰。
身后传来站定的声响。边连不可置信地回首——果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