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迟酒》卫矛矛矛

3、叁 阿连，阿连

　　阿连，阿连……二十四年中，有人喊他边酒师，有人喊他师父，慈姑喊他夫君，岳父喊他好女婿，却没有人再这么唤他阿连。
　　可她以为一声阿连就能抹去她曾犯下的罪恶么？镇上好端端的三十七人，死状惨烈万分，少了眼珠、烂了鼻子已不算是多可怜的，其中几具尸体遭体内幼虫饿极而食，仵作隔日来探，进去又忙退了出来，道躯体千疮百孔，黄稠的脓液淌了一地，停尸的屋子里全是腐臭。他那时也是身无气力的将死之人，只想进屋代她给三十七人上柱香，便是即死他也毫无怨言。仵作不由分说地拉住他，只言里面尽是尸毒，活人沾染约半柱香的功夫，就定成尸毒怪物，他大病缠身，孱弱不已，进去不要半柱香即会魔念顿起化为尸怪……镇长当机立断，下令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以防疫病之后尸毒继而成为大患。
　　他站在屋外，火光漫天，隐约的焦味揉在浅黑的烟里。三十七条人命浇灌出的恨意，足以让他亲手杀了她。
　　恨她借酿酒之机接近他，恨她虚情假意地和他一同钻研制酒之法，恨她以他的名义为非作歹，恨她视性命如草芥，恨她，最恨她听到那三十七人暴毙时心虚的表情。
　　倘若不是心虚的目光，他还想不到那三十七人都是最先喝、也是极爱喝且迟酒的北方壮汉，还想不到她所说的秘密究竟多阴险毒辣。
　　“阿连，你不要问了，”往日她日渐消瘦，仍扬上细长的眼尾，挑起春日潋滟的风情，嗓音有如落入玉盘般清脆，“这个味道是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他们哪里还有以后……边连压抑怒火，寡淡地蔑了她一眼：“荆芥，你哪里来的资格再唤我阿连？我虽不知南疆是什么地方，但当初那个巫祝敢把你这个百年的妖物捉去，应是了不得的。”
　　慈姑是从座椅上弹起来挡到边连床前去的。她偷看边连的时候，时常遇上这女子和他相处一室，温婉美丽的女子和清俊高雅的男子，教生在大漠不知风雅的她自惭形秽。出乎意料的，她是妖怪？！
　　“女妖不准伤我夫君！”
　　端看着慈姑的五官，荆芥似是不甚在意“女妖”二字，嘶嘶地问：“夫人是镇长之女？”
　　“是又怎样？”
　　行了礼，荆芥道：“多谢夫人救阿连一命，昔时是我造孽，害得三十七人死于非命，”停了一瞬，又一字一顿道，“但我并非有意为之。”
　　边连呕出满掌心的血，唇边被洇得鲜红。她被巫祝带走前最后的话，多少年后重新说起，他只心觉可笑，不加任何解释的”并非有意为之”就妄想让他彻底信了她，真真是无稽之谈。他一度试着从她口中掘得丝毫缘由，她偏生除了愧疚便再无旁的可说，逼得紧了，她反倒质问他，为何且迟酒刚被酿出之时，她劝他莫要急着与邻里共饮他却总是不听。他勃然大怒，取人性命不说，她还欲将所有罪责推到他的头上？奈何他病入膏肓，否则必把她碎尸万段以慰亡魂。
　　“你还是想杀了我。”
　　她轻轻摇头：“既然巫祝已告诉你我是妖，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阿连，你同我说你把且迟酒放到哪里去了，我同你说当年的秘密。”
　　边连笑而不语，慈姑攥了拳头狠狠地说：“给你且迟酒？酒早就没有了，倒掉了，烧掉了！就算还有，为什么要给你？”
　　镇上查三十七人暴毙案时，理所当然查到了且迟酒，查到了酿酒的边连。即便那时且迟酒称得上是大齐名酒之一，可是三十七人均独爱且迟这巧合委实令人生疑。是她高声袒护边连：“大齐各地都有且迟酒，要是出事肯定不止只有镇上出事，各位别听风就是雨的，边公子堂堂酒师，平日举止大家有目共睹，又怎会干出这般为人不齿之事！”
　　因为边连的沉默不语，所以慈姑知此案与酒必有关联，可是依然选择以镇长女儿的身份相信他、护佑他，之后镇上来了位南疆的巫祝，说是妖气引来瘟疫，于是特地北上捉妖。现在听荆芥所言，三十七人血案的确是她所为，她又着急寻酒，不难推想那且迟酒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夫君断断不会放任她祸害人世的。
　　“你不信我，”荆芥望着边连，叹息，“你不信我，却信那个巫祝。他说我是故意的，你信了；他说把我带到南疆以净水洗去妖气，你信了；他说且迟酒没了我还是能酿，你信了……他说的都是假的，你都信了。”
　　“阿连，我们先不说找酒，我和你说这二十四年的故事，好不好？”
　　她说着，掀起盖住左臂的大氅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