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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叛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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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最后六个月在牢狱里度过。干馒头就着冷水也吃得津津有味,狱卒嗤笑:锦衣玉食堂堂公主,这样的东西也能下咽?
二十八年的生命曾被拦腰截断,分属于不同的世界。十四岁之前,我吃得并不比这里好多少,更不能像这里天天有得吃。
那时候比用饭更准时的,是父亲一次次绝望的自戕。
但凡换个别的人作母亲,只怕一家人早就死在房州,连尸骨都被野兽扒个干净。
两人抱头痛哭时,父亲手中还捏着该死的香。那时的我坐在门槛上托住下巴想,要是父亲把毒下在香囊里,说不定就能成功的去了,不至于太害怕到手抖,浪费了一碗白米饭。
上官婉儿隔着牢门,冷眼看我一点点将所有碎屑都捡进嘴里,才慢慢开口:“你母亲死了。”
“她没能杀得了李隆基,更没能杀得了太平。”
真是无用。我知道只要崔缇在,母亲就不可能打太平的主意,但是连个羽翼未丰的李隆基也解决不了,哪里比得上武曌半分魄力。
只是看着父亲这样的人也稳坐数年江山,都把那龙椅看得太简单,忘了武曌是用多少年的等待忍耐,才把椅子从珠帘后挪出来,再一点点挪到正中的。
“可惜,若是有我出手,李隆基绝无生还可能。”我自嘲的笑起来:“如果我藏得再好一点儿就好了。”
咦,分明就是上官婉儿要紧关头故意向韦后泄密,使得安乐多年谋算功亏一篑,事败入狱,到头来,为何还要目光怨毒盯着我,深仇大恨一般。
她哑声道:“怎么,不再装疯了?其实你已经藏得够好了,连我都被瞒过这许多年。从不知安乐公主机关算尽,竟是为了自己最大的敌人。”
为此不惜毒死生身父亲,再拖了母亲下水,一步步要将李氏家族算入死地,连自己也不放过。
所以一开始,要做皇帝的就不是安乐,而是太平。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连你母亲也记恨?”
到长安半年多之后,小安乐耿耿于初见太平时土里土气的口音,带几分不服气地试探母亲:“母亲,其实房州话也不是那么难听,是不是?”
回答她的是一个巴掌。
那么些年半饥半饱的过,战战兢兢的过,母亲不曾打过她,不曾打骂任何一个孩子,替代父亲成了天,强大无比。
而今回到长安,母亲终于将脆弱剥成丑陋的壳,是不能结痂的疤。
累累过往皆是伤。
在集市,母亲用房州话与那些市井乡民为一文半文钱吵至面红耳赤,用房州话大骂半夜溜到院子里偷菜的油偷子,用房州话和邻居争论菜地一分三分边界。
如果安乐不变成一位真正成长在长安的公主,她将作为母亲过往耻辱的一部分,毫不留情的遗弃。
比十四岁之前更加惊恐,安乐勤奋的学习着,余光再没有离开过太平。
都是笨人。若不是爱慕与嫉妒同样的炽热,怎会心心念念要变成另一个她?
而我,在说着可笑的房州口音时,与她相遇。
上官婉儿一时无话,指甲刮着木漆,却不肯走。
我于是面露痴态,歪靠着墙壁长叹:“果然喜欢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上官婉儿霍得站起,头也不回地走出地牢。
啧啧,两人都是同一个弱点,一扎一个准。
既然李隆基未死,访客就不该只上官婉儿一个。
安乐公主恢复痴痴傻傻的眼神,在牢中茫然地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