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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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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一闪而入,熟练挑开牢锁侧身钻进,兵刃反射冷光刺眼,低低道:“你这样对待母亲,就不能再留在世上。”
安乐公主看到兵器,眼里反而放出光彩来,急急忙忙迎上,兴奋之余不忘压低声音:“来得好,我命你今晚潜入大内,将太平公主首级取来见我和阿瞒,必然重重有赏!”
来人瞳孔骤缩:“你说什么!”刀尖不觉下垂,声音也忘了遮掩,尽管拼命压低嗓门而显得有些嘶哑,还是悦耳的金属声。
“我说等你取回太平首级,重重有赏!我说了不算,阿瞒是太子,你总信得过吧,是太子呐!”
阿瞒正是李隆基的别称,也只有李家宗亲叫得。
崔缇,你口口声声将母亲二字挂在嘴边,心中所想,却比我好猜得多。亲如兄弟又怎样,牵涉到她的安危,一般的痛下杀手。
纵横沙场的金甲将军,又何尝不想扶她登上帝位,接受万世景仰?
可惜为了不让你那所谓的母亲怀疑你的动机,无论如何都要留安乐公主一条贱命了,有时候疯子的疯言疯语,比千万证词更可靠。
来去如风,黑影消失在石梯尽头。
他想必是忘了,只有疯子才会相信另一个疯子的话。
我摇摇头,扶着墙壁坐下。连作了阶下囚还要这般那般算计,当我铁打的么,饭菜又不经饿。
思绪终于能放心地飘远些,突然觉得一生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别人眼里我永远比不上太平,太平眼里我永远比不上那个人。
说来最得意的算计,还是药杀父亲那晚吧,我赤脚跑过金红二色的宫廊,跑上闹市街头,尽管彻夜未眠使我头痛欲裂,却还能分辨方向直奔太平府去。
你果然在,匆匆披了外衣向我小跑过来。上一次你主动向我靠近,还要追溯到我将武延秀护在身后,半真半假冲你叫嚷。
还记得当时挖空心思,说了许多话来激怒你,想想真是幼稚。
“姑妈,姑妈!”无人识得我在你怀里的颤抖是兴奋还是恐惧。有些迷恋这个比母亲更像母亲的怀抱,多年谋划连你的善良一并计算进去,也不过换一个自诩无愧的拥抱。
我哭了。安乐公主自十五岁上的那个巴掌开始,就没有真正的哭过,然而在这个有着淡淡香气,淡淡温热,淡淡无措的怀抱里,哭的狼狈万分。
原来不寂寞的感觉,这样好。重润,重茂,李隆基,从此我不再是和你们一样的可怜人。
母亲惶急赶来要人,我死死抱住她的细软腰肢不放,有些坏心眼地看她与母亲周旋,比我矮了半头还是满满的保护姿态,我放心的沉溺下去。
最后我乖乖任她牵去洗漱,用帕子擦左脸就睁开右眼看她,擦右脸的时候就睁开左眼看她,惹得她笑起来,笑容里有一点岁月的痕迹,淡淡的很舒服。
像小狗一样,她如是说,有些怜惜。转身拧干帕子的时候顿了顿,低低一句恍如呢喃。
像她一样。
心头一跳。差点脱口而出:“像谁?”
是不是像你的陆离,二十年前名动长安的国师,真名上官静儿,上官婉儿唯一的姐姐,仅剩的亲人。
是不是像精通兽语,常年与野鹿为伴,冷僻孤独,只肯冲你温柔微笑的陆离?
是不是像月下催白马,被武曌指派外出办案归来时,发现你已被赐婚于薛绍的陆离?
是不是像鸟尽弓藏,不得不以死保全妹妹和你的性命,到头来死在武曌怀中,而你连碰也不准碰的陆离?
是不是像那个你精心谱好的长相守,只是一曲未终,牙琴已老,从此更与何人乐的陆离?
我不能问,只好努力眼圆圆扮小狗,于是她爱怜的摸一摸我的脸,又说,其实薛绍是个好人,可惜我害了他。
是吗,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亲自铺好被褥,招呼我同眠。无奈瘦小胳膊怎么也环不住身形大上一圈儿的我,于是我嘿嘿傻笑,张开双手:姑妈,抱着,抱着。
最后我将耳朵贴在她背心,数着心跳一下下直至天明。
如此柔软,所以要将你送到最高处,再没有任何人能抢走你任何东西。然后去试着爱上另一个人,平平常常到白头。
哪怕那个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