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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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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兄弟们常常去太平府玩耍,回来就学着她门人们的语气,议论些故作高深的时政,我板着脸走开,不想看见他们甫入宝山般的寒酸相。
她和武曌的关系并不好,据说是因为她第一次短短五年的婚姻,以及那段婚姻里谜一样的男人。
“什么都逃不过时间。”母亲也这样叹息,年幼时最贴心的玩伴,并不因距离的缩短回复往日的亲密。母亲开始与上官婉儿更频繁的来往,二人同吃同住也早已见怪不怪。
父亲么,永远面容模糊,有事爱妃,无事香囊。
我挺乐意与上官婉儿亲近,或许因为她也讨厌太平。不经意谈到时,她甚至会流露出接近于恨的表情,遮掩在梅花妆容下看不分明。
我的官话学得很快,母亲最乐意带我出门,此时我已经学会一大套繁琐冗长的礼节,可算作一个体面的小公主了。
有一天重润和重茂鼻青脸肿地回家,身后跟着另一个鼻青脸肿的小个子,来回几个打量才认出来是叔叔李旦的儿子李隆基。谁这么大胆,敢跟李家嫡孙们动手?
重润有些尴尬,抓着李隆基就开溜,我只能截住跑得最慢的重茂,听他结结巴巴地讲。
原来二人今日无事,又去了太平府。姑姑不在,跟门人们一通闲聊后四下转转,没曾想摸进了书房,看见破破旧旧一幅画供在角落里,正想上前仔细看看,凭空跳出个李隆基不由分说拔拳相向,打个昏天黑地。
等三个人都瘫软在地,重润才咬着牙问缘由,李隆基龇牙咧嘴挤出一句:画里的人,就是姑姑心上的人。
重润好奇,你怎么知道的?李隆基很懊恼:我上次看见的时候问了姑姑一句,结果她一言不发流了很久的眼泪,所以我猜那画中人,就是姑姑的第一任丈夫。
重润他们登时都对姑姑充满歉意。惹得这样美丽的女子流泪,于十多岁少年们是不能原谅的大罪孽,于是立即和好如初,更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我一阵恶寒,挥手将重茂苍蝇似地赶开,又怜惜又崇爱的嘴脸看着就生厌。
没几日我就见到了那幅画。
二月廿二,是我未曾谋面的另一个叔叔的忌日,怯懦的父亲足不出户,只反反复复叮嘱母亲将心意带到。母亲看也懒得看他,领着我们去太平府名为赴宴,实则纪念他们早逝的风神俊秀的哥哥,原太子李贤。
太平穿着素服,更见清减。席间并不多言,只洒水酒以示吊念。母亲似乎深有感触,神色间与她亲近不少,宴后二人携手进了内室说些体己话儿,院子里早摆好戏台,唱的都是少年英雄戏码。
我一早从重茂嘴里套出书房所在,走在倒春寒里不住呵手,终于借着月色推门而入,然后就呆在画前。
四周十数幅幽幽鹿鸣图,簇拥当中白马白袍奔进漫天白色花雨里。两轮明月,一在画中圆满,一在门外残缺。
彼时太平字迹娟秀,尚未在奏折上修炼出刚硬,唯见婉转缱绻。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是谁,只一个背影,教人念念不忘至今?
而太平呢,连怀念与悲伤都要带有传奇的美丽。
平静地掩盖痕迹,关上房门,直到看见前院明晃晃的灯光,我才加快脚步,让风更剧烈些刮过脸颊。
十五岁的李裹儿心底长出了带刺的荆棘,谁知会开出怎样的花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