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霓歌》一方

9、九

　　通身金甲的刘荣催马而来，俯身伸手那刻，孙纳几不可察地后退半步，紧紧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威亚一跃而起。
　　几时，轮到孙纳怯怯藏于刘荣身后，听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又无情。马蹄卷起尘沙，似乎要去到天涯。
　　聂文十分满意。好的导演从来只能是导演，镜头以外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对着样片就那样叫喊出来：“看吧，这是怎样微妙的默契！”
　　一语中的。两人分立导演左右，各自一僵，随后齐齐扬起嘴角，如出一辙。
　　孙纳要加拍一场夜戏，抱着琵琶孤独的吟唱。看着刘荣脱下厚重铠甲，发丝凌乱贴在额角；看着刘荣放柔了英气的眉梢，任谁都微笑相对。
　　情绪就此起起伏伏，聂文眉头越拧越紧，恨不能亲身上前抱住了琵琶示范万千风情。
　　孙纳苦笑，直到刘荣匆匆离开，才长长吐一口气，心里浮现另一个影。
　　是鬼是仙，都必定有一个痛苦的秘密，所以盯着自己时而迷惘时而黯然。果真有前世今生吗？黑衣女子当然不是刘荣，孙纳呢，是那个小唯吗？
　　若我是小唯，此刻是否身处于某个无边的冰冷里，日复一日的两厢绝望。
　　曲调低婉下去，莫名的大悲凉丝丝包裹住所有人，略显暗哑的嗓音演绎古老长歌，恰似泣不成声。
　　霓裳坐在片场钢架横梁上，久不曾有的杀人冲动。若她是小唯，任谁教她流露这样凄婉神情，都逃不过一个死，哪怕长着与自己难辨的容颜。
　　只是，若她是小唯。
　　孙纳不知。靡靡间，敲出心上密密麻麻的伤。
　　出神的出神，入戏的入戏，天边，眼前，一样的遥遥不可及。
　　聂文喊一声卡，激动得一跃而起。周围工作人员轰然惊动，纷纷鼓起掌来。孙纳停下动作，仍紧紧抱牢了琵琶缓缓抬眼看去，满室苍凉。
　　眼泪汹涌而下。
　　聂文深知她脾性，急忙岔开话题，引得孙纳不再回想刚才情景情绪，阿武则像足幼稚园老师，领着游魂似的孙纳回房休息。
　　多年摸爬滚打，早该功夫精纯，被那个叫刘荣的人轻而易举地，次次攻陷。
　　终于哭得累了，房间孤清下来，孙纳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有那么一瞬，语气是羡慕的：“能告诉我，你那个小唯的故事吗？”
　　刘荣晚上行程也安排得满满，托着半清醒的脑袋点一支烟，电梯一路爬升，走出去后才想起这是孙纳房间所在的楼层，只得站在原地等电梯下了又上。
　　小助理拿着几份文件冲出电梯，一头将半醉的某人撞得趔趔趄趄。急急忙忙说声对不起，对方倒是很大度地俯身帮她捡回文件，正想道谢，才发现是当今影坛上足以与孙纳比肩的刘荣。
　　“您是刘……刘……啊，对不起对不起！”小助理张口结舌，诚惶诚恐地跑走，留下刘荣无力地靠墙而立。
　　小助理手足无措的模样，动辄盛满歉意的笑脸，让人生生的无从逃避。电梯开开合合，予人错觉，仿佛永不停歇。
　　孙纳，我是刘荣，还能是你的刘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