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霓歌》一方

8、八

　　明明都是未变的容颜，霓裳突然觉得自己老去很多。
　　有些人天生如太阳，闯入你的生命不容拒绝，带来心跳和颜色。然后在某个时刻抽身而去，让你重新一无所有。
　　一个一个都是这样，到底是凭了什么？
　　那一巴掌原本是会狠狠打下去的，连霓裳自己都如此认为。但漫漫数十年挤进那一瞬，一千八百弹指抵不过小狐狸身上浓重刺鼻的狐血气味，最终羽毛似轻轻拂过。
　　“霓裳。”眼眶一红，澄澈不见妖娆。
　　霓裳绕过她，御风诀生生暗哑。小狐狸怎样受的伤不敢再问，不敢再动心，都是不敢再别离。
　　轻言分离的小狐狸，就此说再见吧。
　　埋头修为这许多年，小狐狸带着哭腔的呼喊很快沉寂在身后，风裹挟着那句说不出口的保重。
　　小狐狸蹲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抱住膝盖。
　　四个身影如幽灵，悄无声息围住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狐狸，左手各捏法印，有青光于指尖明灭。
　　这才惊觉，急忙凝神寻路而逃。无形法枷劈面而来，小狐狸疾退丈许，瞅准空隙化回原形，霎时不知去向。
　　为首的男子面容清秀，只是一脸狰狞暴戾之色，眼望小狐狸逸去方向，杀气弥漫。摆摆手示意同伴收了结界，小狐狸逃得太多次，各人也早已习惯。
　　白光一闪。
　　小狐狸折返回来，一头撞进结界中心，弯腰想拾起什么物事。
　　自投罗网。法枷迎面势不可挡，小狐狸双手环胸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男子一脸肃穆，毫无得色：“妖孽，终究教你落在我天狼后裔手中。”
　　百年前的灭国之祸，全由眼前狐妖而起，一场大战，腥风盘亘故都经年不去。男子先祖侥幸逃得性命，随即依照国师术法炼成此阵，生生世世视狐妖为死敌，不死不休。
　　祭出珍藏多年的青铜剑，双手牢牢握了，咬破舌尖以血饲之，神色庄严犹如仪式。未几，剑身轻颤，呜呜有声。小心翼翼步步踏上，不掩欲望犹胜凶兽。
　　活得多痛苦，才会如此专注，不见旁的风景，曼妙如斯。
　　连笑也不会。望着一寸寸抵近胸口的法器，小狐狸有些悲哀：霓裳以后，是不是也不会再笑了？
　　连句对不起也来不及。
　　阵法越来越紧。多年夙愿蓦地成真，患得患失，小狐狸一早停了挣扎，兀自不断施法。视野逐渐模糊，就这样没有痛苦的去了也好，只是还有个愿望，还有个愿望啊。
　　好可惜。小狐狸沉沉睡入黑暗，很是平静。
　　崩的一声脆响，青铜剑从中两半，溅起几缕风尘，切齿杀意随即断了生机。男子抬头，惊怒交加望向来人。
　　银发张狂，眸子掩在长长睫毛下不辨喜怒。瞟一眼从未见过的安静的小狐狸，赞道：“结界做得不错。” 负在身后的十指变幻得尖刻而锐利。
　　罡气扑天而起，道破心中隐秘希冀。
　　离开的理由，不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