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霓歌》一方

7、七

　　孙纳的记忆仿佛出现了断点，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小助理怯怯敲门而入，催她起身化妆。
　　天慢慢的地亮，昨夜那个长得可怖的无言对视，寒意似乎渗进百骸里，无计消除。孙纳心下明明白白的知道，绝不是一场梦靥。
　　那个黑衣女子，银丝半遮晦暗不明间，长了一张刘荣的脸。
　　挂满一脸疲倦赶到化妆间，刘荣早就收拾规整，正戴着耳机学英文，一手打火机摆玩地似模似样。
　　头一场就是武戏，刘荣一身金色戎装，长长假发纠缠不清地散落，一旁是她剧中武器——斑斓耀眼的金色长剑。
　　“怎么不是鞭子呢？”孙纳喉间低声嘀咕，正想嘲笑自己的荒唐，她就看见了那条鞭子，漂亮的银白色，繁复精致的金线花饰，一如当年上官仪所见。
　　心纯的人，是看不见血的。孙纳忘记害怕，脸上现出不合时宜的赞叹之色时，霓裳就低低叹息出来。
　　化妆间里无故阵阵阴冷，孙纳座前尤甚，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下意识绕道而行，正为孙纳盘头的化妆师打个寒颤，急忙溜走找外套去。
　　于是刘荣看见孙纳盯着眼前的空气发呆，刘荣盯着孙纳发呆。直到霓裳扭头过去看见刘荣，才感觉身后孙纳浑身一僵，熟悉的恳求神色混入记忆里，凶猛撕咬。
　　啪嗒，刘荣手中的打火机落地，无端心生寒意。一般眉眼，或面无表情，或强自镇定。
　　霓裳眼中只剩孙纳揪紧的眉。最终，她伸出没有温度的食指抵在孙纳右眼角：“小唯，应该有一颗痣在这里。”冰冷的触感惹得孙纳眼角一跳，抬眼，撞上霓裳眼底蔓延无处的哀伤。
　　心莫名就荡软了。眼前女子不再多说，如一阵烟氤氲里悄然不见，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跟着消失。
　　化妆师穿着厚厚毛衣奔回，不出片刻狼狈万分脱下，额角汗出如浆。孙纳指着右眼角，忽的一笑：“在这里加一颗痣吧。”
　　你和你的那个小唯，又是怎样的故事呢。另一个孙纳另一个刘荣，又是怎样纠葛到地久天长。如平常入了戏，不觉害怕，一路沉思下去。
　　刘荣深深望一眼孙纳，起身离开。
　　很久以前，她问过孙纳为什么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带着此后再不会有的呆傻表情，得到的回答是眼睛。说这话时孙纳正在卸妆，透过镜子盯住身后的刘荣，媚眼如蛊，生生要引人沦陷下去。
　　有什么东西穿心而过。嘴角一抬一抿，横生孽障。
　　太可怕。
　　霓裳隐了形迹踉跄在如龙街头，四下茫茫。
　　千余年的时光里，她已经开始记不清小唯的模样，记不清小狐狸是如何挽住自己手臂讨好地前后摇晃。模糊的笑颜直至孙纳而清晰，而又要这么久，才记得起那颗黑色小痣挂在弯弯眼角，似永不坠落的泪。
　　太可怕。
　　透明的绝望如常跌至地面，尘埃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