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霓歌》一方

6、六

　　霓裳带着仅剩的妖灵踏入五指山地界那瞬，油然暗生一股庆幸：幸好华蓥山还不算太远。
　　小狐狸勉强收敛几日，乖乖巧巧地服侍前后，待到霓裳伤好，立即原形毕露。每日清晨一睁眼，就看见尖耳朵大眼睛搁在手臂枕边胸前，张大小嘴无声地嗷嗷嗷。
　　霓裳觉得自己愈发像足了母鸡，后面跟着那只摇摇摆摆的小东西，一身狐毛愈发油光水滑。也不知路上多少小兔精老蛇妖遭了殃，被饲主一鞭卷住，精准投喂，呜呼哀哉。
　　玉疆战神近来已不大操心三界之事，日日捧住上古秘法苦读，誓要研出毁灭金箍棒之法。金箍棒的主人一脸戏谑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已数百年。
　　太长久的侵蚀，顽石也微微动容。霓裳总觉那僵直的眼底，慢慢渗出一丝悲悯，环顾苍生，冷眼看着所有心生欲念之人，以及人们欲念所见的，注定的可望不可及。
　　一个天行者的预言，真假未分，已让他坐立不安。
　　血色妖灵果然更对玉疆战神胃口，勉励几句，若有若无的洞察笑意。霓裳接过新的指令，一言不发走出殿外。
　　“要记着，为我办事，是有好处给你的。”小小狐妖，又能给你什么？
　　可怜他不明白，那只小小狐妖带给霓裳的东西，何等珍贵。可惜霓裳终于明白的时候，连梦里也遍寻不见，那没心没肺的如花容颜。
　　回到山脚安置小狐狸的木屋，一室清凉。悄然雀跃的步子悄然沉寂，闯入和离去都如此的理直气壮，霓裳才知道心是没有底的，总是能空一点儿，再空一点儿。
　　百年之期，因着枕边消失的慵懒娇嗔变得有些漫长，当中隋灭唐兴，五胡侵华，于动荡血色中开启了历史长流中最瑰丽的文明。
　　玉疆战神炼炉未成，心智先乱。乱世，由此始也。
　　最好的星象师埋首算筹之间，手指每往地图上一点，便是一场小至村庄，大到城镇的屠杀，直至刀刃钝卷，血流成河。只盼某一刻某一剑，刚好扼断天行者步入神谕所赐的命运里。
　　途径那座村庄的时候，漫天地红翻翻滚滚，似要择人而噬。霓裳漠然跨过如山尸身，新魂的哀号刮彻半空。
　　火场里，细小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进耳朵。再过片刻也都将归于平静，霓裳如此想着。
　　“我们救他，好不好？”
　　小狐狸畏火，两只爪子卷个喇叭远远喊，热浪掀起霓裳泛红的发梢，眼中寒芒暴涨。
　　长鞭破风而出。
　　倒卷而回时，小男孩安安稳稳落进霓裳臂弯，毫发未损。
　　不过四五岁年纪，小手立时扒住霓裳，泪痕未干，开始新的嚎啕。
　　难得狼狈，生怕出手不知轻重，连抹一抹满是眼泪的小脸也不敢，只好一动不动。小狐狸一早停了嘲笑，望望尴尬至微怒的眉眼，望望温柔委地的长鞭，不觉有些痴了。
　　后来，怀里的小男孩去了洛阳，长大，入仕，经历起起落落的一生。那时候他已经叫做上官仪，有一个叫做上官庭芝的儿子，有一个叫做上官静儿的孙女。
　　再后来，大唐出了一位国师陆离，才绝惊艳。
　　静儿最喜长鞭，常常一练而至深夜。上官仪走过庭院的时候总会停一停，睁大模糊不清的眼睛努力看去。同样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仿佛也有这么一条银白色的鞭子，舞着月华而来。
　　而再后来的故事，已与他上官仪无关，也终将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