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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嫌弃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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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
我一路上被马车颠得不分东西南北,一下车直接拜倒在地,似红绡香断,尽显羸弱娇柔。
“到了。我先进去,曼珠你看着她,待会儿王召你们了再进来。”公玉染扶起我把我交给曼珠,自己跟着一个公公模样的人进了夕鸢殿。我示意曼珠自己可以站住,待她一松手便往殿里走去。夕鸢殿,我又来了。
“喂!”曼珠一把拉住我,“你怎么比我还不懂规矩?虽说二哥待你不一般,但你也不至这般无礼。”
我笑着掰开了她的手。“我见我夫君,还需要通传?”
曼珠慢慢僵持在原地,黛眉渐锁,瞳眸凝聚,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云徵,我的夫君。”
我拨开她拦在我身前的手,此刻一声红衣艳丽得刺眼。
“蓬头垢面的,见王怎可一身素白,甚至你脸上还——”还毁了容是么?但最后几个字被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给打断了。
“曼珠!退下!”是云徵。他下了朝堂,撤下了白珠九旒的衮冕,玉冠束发,平添几分闲逸。身着玄衣,金纹云袖,身姿凛凛。
“大哥!”殿里有些昏暗,我看得有些模糊。但是双眸幽深如潭,散逸着的寒芒让气氛有些僵冷,唇瓣紧闭泛着清白,面色苍凉。他生病了是不是?
“暮鸢,你来了。”云徵从殿内踱步而出,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我不是叫你别——”慕羽?他也在?我忽然没有了见到云徵的欢愉,取而代之的是大祸临头的哀怨,“你是跟人打架了么?”他从内殿急匆匆出来,上上下下把我审视了一遍,愠怒之态显而易见。
“没有。摔的。”我很诚实地交待,“云徵……”
“不碍事,不丢脸。”云徵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着我,悄声在我耳边说,“小花猫洗洗就干净了。”
我感觉到脸颊在升温,应该红了吧,会不会更难看了?其实,我没有看到,还有些人的脸色比我更难看,譬如曼珠,还有公玉染,大概慕羽的脸色也是臭臭的吧。
“云徵你是不是生病了?”
“就是有点累。”云徵抱着我的手轻轻一颤,“我们先进去。”
“公玉,曼珠,想来这趟西北巡视后你们也劳累了,且先下去歇息吧。慕羽,你先去处理阿夕的事,勿忘告诉他,他娘亲在父君这里。李末,吩咐下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云徵遣散了在场的所有人,公玉染拖着愤懑不已的曼珠退下,慕羽会意也接而离去。只留下一个似乎还在踌躇的太监。
“王,恕奴才愚钝,这是要独浴呢,还是?”果然,这是个相当关键的问题。
“李末,孤王的话你也听不懂了吗?”
“是。奴才告退。”我怎么听到了这李公公窃笑的声音了呢?
李公公想的果然周到,双人的浴桶,这准备的衣服——艳紫裹胸长裙,外搭白色纱衣,一上身就是曲线毕露,从颈项至锁骨,甚至还微露胸脯。
云徵看到这些的时候,微微一勾嘴角,似笑非笑。
“暮鸢以为如何?”他居然还问我,算是征求我的意见?这都准备好了才来问我,摆明了多此一举。
我咽了口水,然后又成功被呛到。云徵作势过来帮我顺气,我立刻跳出三丈远,手指颤颤地指着他说:“你没有像慕羽那样只要一滴就会变干净整齐的仙水么?”
“什么?”他有些不解地在床榻上斜躺下,胸膛半遮半掩,面容虽是病态,却也尽显风骚。
“就是那种不用洗澡就会变干净的水。”
“想来李末准备这个水是相当劳累的。暮鸢,你说我们不能如此浪费对吧?”云徵目光忱忱地注视着我,好像要是我不洗澡就是对不起天下。
“那我能出去洗吗?”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错了。
“暮鸢可是嫌伺候的人少了。”云徵星眸微敛。
“啊?”天知道我现在的脸是有多红啊,会不会堪比芍药。
云徵侧过身,面朝墙,怏怏道:“你洗吧,我不看。”
“我一个人洗?”我望着这么大个浴桶,有种会被淹死的感觉。但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话,让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羞赧地低下头,却又偷偷斜睨着云徵。无奈他背对着我,看不到……我又缄默不语地瞅着自己的鞋尖。虽说与夫君共浴也是合情在理的,但我自诩还是尚待闺阁。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烫金纹鹿皮靴。然后,我便凌空被他抱起,他今天好像特别喜欢抱我。被云徵抱着,紧贴他的胸膛,暖如温泉,我似乎留恋沉迷在他的怀里。
“水要冷了,快洗吧。我差人帮你换套衣服,这样的颜色着实不衬你。”他帮我脱掉绣靴,直接把我放在浴桶里。哪知我一碰水便立即站起,热水零零散散倒是洒了他一声,袍子上点点浸润,似黑夜悄然绽放的夕颜。
“这样多的水,我怕!”我反身抱住他。我真的怕全身被水包围的感觉,好像会窒息,会死。
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颤。
“怕水?那你以前不洗澡么?”
我咬咬下唇,摇了摇头,我确是不洗澡的。这个孟婆是知道的,虽是一直徘徊于忘川,却从不曾接近细观。对于如此大片的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惧感在无限蔓延,吞噬我的意识。
云徵静静凝视了我半晌,瞳眸幽深不着底,随即便拍手唤来了李末,下巴一点浴桶,吩咐道:“撤下吧。”
“王,这……”李末迟疑地用余光瞟了一眼浑身尽湿的我,“姑娘莫要受寒了才好。”
“李末,这胆子愈发壮大了。”语气不咸不淡,然透着一股三九天的寒气。李末立即收回视线,噤声不语。
云徵拾起榻上的大氅裹在我身上,对李末说道:“撤下,换鱼洗。”
“是。”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李公公退出殿外,逾时便有婢女端了鱼洗,换了干净的脸帕进来。动作麻利地拾掇好便阖上门出去,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气氛变得尴尬,听慕羽说,云徵对待吓人都是温和的,今日的这般不悦那想来也是由我而生的。我正处于进退维谷状态,揪着半截披风。
“暮鸢听话,先擦身子。”他略微泛白的指节拉过我的手,“你我本是夫妻。”
我自是明白夫妻之间赤诚相对是常理,可是哪个男子会愿意来触碰一个身上布满狰狞伤疤的女人,夫君又如何?这些年我是去过人间的,看过人间世事,虽不全懂得,好歹也了解七八分。
我的手轻颤着,脚步半分不移。要是他嫌弃我了,那么我千年来好不容易得到的身份和归属是不是都只是南柯一梦。
“这些许水也是畏惧的么?”
我迟疑地卷起袖子,上半截臂膀上的伤疤暴露无遗,似虫般扭曲可怖。触目惊心的疤痕盘桓在本该素净如玉的手臂上,无限张扬。孟婆说,原本我会是一个绝一代之丽的女子,或许还能修得个上仙,无奈毁了容,连身子也坎坷斑驳如斯。
如我所料,云徵的瞳孔紧缩,面色惨白如尘,连握着我的手也失去了最后一丝余温,夕阳燃尽了最后一抹华彩,叶枯蝶烬。我无奈苦笑,这副臭皮囊看来不名一文。掰开他早已冰凉透骨的指尖,抽回自己的手,解下身上的大氅回置榻上,走向殿门。
忽然,听到鱼洗落地声,随即整个身子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暮鸢……”呢喃在耳边低回。
我身子一僵,心脏一阵刺痛。
“我怎会嫌弃你……”喑哑的声音竟让我不知所措,一时间忘了挣扎。
我默然不动,由他揽着腰。耳边有阵湿湿热热的触感,突觉异样,一回头,双唇便正对上了身后人的两片薄唇。我惊得瞪大了双眼,这是……
白色苍似白玉,双眸轻合,睫毛颤如蝉翼,眼角分明是湿的——他伸手抚了我的眼。回过神来,窒息感几近把我淹没。我反射性要推开他,手一用力,自己的脑袋便撞在门上,顾不及后脑勺的焦灼的刺痛感便急着先弯腰大口呼吸。同时,一只稍感温凉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被撞倒的地方,另一只手帮我顺着呼吸。
“王!”我几乎一并也听到了殿外候着的李末的急呼。
“没事。”
末了,我还是拗不过他,任他由他帮我擦拭。不过,李公公准备那套衣服我怕是没福气穿上了,因为云徵再次瞅那团艳紫,脸色分明是更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