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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被发现 奈何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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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
“婆婆,婆婆……”我自被慕羽掳了去云鸢之后,一直得不着空子回来。
“哎呦,孩子,这什么风又把你吹回来了?”孟婆喜盈盈地朝我摇着她那把视如珍宝的破草扇,随即又心不在焉地给迷了方向的游魂灌了一碗孟婆汤。
“嘿嘿,婆婆~”我有点赧然地用手指缠弄着发丝。
“哟哟,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对——矫情。”孟婆执着扇子随手就朝我额上一点,“这柔情似水的小模样叫男人瞧了去,啧啧。说吧,找婆婆什么事?”
“婆婆……”我能看到自己的脸在抽搐么?“我溜出来的。”
“溜?!羽少君可曾知道?”她急急忙忙往我身后瞅了瞅。
“嘘——被他发现,会没收我吃食的。婆婆,你会帮我的吧?”说罢,忙上前蹭了蹭。
“你这孩子……”她极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说吧,什么事?”
“婆婆,您能不能使个法术什么的让我留在人间啊?”慕羽曾说,千年前的劫难,若不是孟婆,即使云徵散尽一身修为,也只能保全我的肉身。
“为何?”孟婆口气转瞬变得冷若冰霜。她吹冥勺唤来牛头大哥,让他领着桥头徘徊悱恻的万千魂魄去轮回,不顺从的当即推入忘川河。
“我的夫君还在人间,那里混沌,繁杂,我不愿他再分毫有折损。”云徵已为我耗了万年修为,靠得慕羽渡的仙气,近千年才恢复了三成。只三成的修为,回不去九重之天。
“你记得徵君?”孟婆微挑眉,若有所思地凝视我。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是暮鸢,他是云徵。我们有儿子未及两千岁。”
“若是一去不复还呢?你可放得下小少君,正如你说,他未及两千岁。”孟婆眸子幽冷得仿佛忘川水般弑人于无形,“或是,徵君正了名位后,你却只能空恋凡尘,这样的代价,你可还愿意?”
一去不复还?空恋凡尘?呵,我本就无哀亦无爱。只是,阿夕……我又一次弃他而去,他是否会怨恨?但云徵沦落至此确是因我,他只身挣扎于凡尘,虽居于庙堂之高,可其中孤苦又是怎样的损其体肤,噬其筋骨。
“我去。”我想当时孟婆一定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失了爱魄失了记忆的女子,为了追随夫君,竟能至此。我抿了抿嘴角,她定是后悔救我了。“宽我几日,烦婆婆替我保密。”
孟婆愣在原地,待我走远,依稀听到她怅然长叹的声音。飘渺,无奈。还带着几分可惜。
我回到云鸢已是未时了,掐算着阿夕从慕羽的离殇回来约莫还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我动作快些,应该可以再做一件事。于是,我自己七弯八拐地摸索着到了书房,磨墨,舔笔,落字……
用过晚飨,我回到自己住的卿语阁。发现阿夕已经在铺他的小被子了。我不语,走到窗前小心翼翼拭起琴来,那张我当初在云鸢邂逅的七弦琴。气氛沉闷得压抑。
我轻咳了一声,打破如镜般的沉默:“阿夕。”
“嗯。”阿夕低低应了声,不辨喜怒。
“阿夕,若是娘亲又不见了,你会不会哭?会不会怨恨娘亲?”渐渐地手中的动作开始变得木然顿滞。
“娘亲不要阿夕了么?”喑哑的声音略带着哭腔,茫然失措铺天盖地而来,几分飘零,几分破碎。
“怎会?”竟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停下手中多余的动作,坐在床沿,轻抚着已然躺下,此时却因此起身的阿夕,“娘亲不舍得的。娘亲还要教阿夕‘双栖’呢?阿夕不是还要谈给爹爹听吗?”
“娘亲要去哪里?会离开多久?”小家伙任是执拗地扬起小脑袋。
“娘亲一直在云鸢啊,一直陪着我们阿夕。”我搂过他稚嫩的肩膀。可不过片刻,他挣开我的怀抱,眼中泪光盈溢。
“阿夕刚才去书房看到了娘亲藏在书阁中的琴谱和信,墨迹未干。”他渐渐低下头去,双眉紧锁像极了他父君,他本就是我和云徵的孩子啊,我真的要留他一人么?“阿夕不是故意的。”
我还来不及惊讶,来不及伤感。阿夕下一句话便让我无法分神再想去人间。
“二伯差了人来传帝君爷爷的话,他让阿夕回去九重天。”
“什么时候的事?!”阿夕的二伯,是云商。他是云徵和慕羽的二哥,同时也是这九重天的储君。他素来与云徵交恶,这番会不会是借着帝君的由头来差人传阿夕会天宫?他诡计多端,城府极深,突然这么做,这其中定有蹊跷。
“今日下了早课的时候。”那不正是我去寻孟婆的时候的么。
“你五叔叔知道这事么?”
“不知。”半晌,他才不以为意地答了一句。
“不行,娘亲不准你上九重天!”我站起来便要走,“我去找慕羽。”
裙裾似被一股力扯住,一时不能挪步。我回头,诧异地盯着阿夕。他只顾垂眸敛紧我的衣衫,眼角熠熠泛着泪迹。
“娘亲不是不要阿夕了么?既如此,还管这鸡毛蒜皮的事作甚?”我顿时无语凝咽,不由地走进床榻。
“对不起,是娘亲自私了。”心脏的位置没来由地一阵抽搐,我深吸了一口,“对不起,阿夕。”
“为什么你不跟爹爹说对不起?爹爹为了娘亲,丢下阿夕一千年不闻不问。五叔叔说,爹爹是为了救娘亲。现在娘亲回来,告诉我说,爹爹染了疾。爹爹是帝君爷爷的儿子,是上神,怎么可能生病?”阿夕拂开了我,“你们都在骗我!”
果然,他都是知道的。我忘了,他身上淌的一半的血是云徵的,是神界帝王的血。
“娘亲还是没有阿夕聪明。”我连扯个慌都蒙不过他,我能庆幸什么?他没有遗传了我的愚笨?
窗子还没合上,微风透过狭缝进得房中。依稀可见房前那片茂密的竹林在晶莹却惨白的月光舔舐下,洒落在地阵阵涟漪。
衣不胜寒,我挪步去关了窗。
“阿夕,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娘亲。”房里少了风的回声,寂静得发指。
我合了眼帘,在梳妆台前坐下。若是再靠近阿夕,一定又会被他推开吧。回想来,适才那滋味还真当不好受。亏得我失了哀魄,不然眼泪定是绝了堤的吧。
“娘亲都不难过一下麽?”听得出,他压下了喉咙里如斯烈火的咆哮。
“若是娘亲跟你说,娘亲没有这本领,阿夕可相信?”我略感疲倦睁开眼,“你可知三魂七魄?”
“师傅教过。”
“娘亲失了两魄。所以娘亲不会难过,只能觉着痛。”
“可是那是凡人才有的!”阿夕一激动,甩开了衾被。
我低叹一声,走过去,拿了榻上的小披风给他套上。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我离开之后,他会不会生病,我这个娘亲是不是当得有点不称职。
“神仙也是有魂魄的,只不在三魂七魄之理中。娘亲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告诉阿夕,我一直跟着孟婆生活,有时候出去玩,大多都会来云鸢,偶尔去天上,九重天还是没有云鸢顺我心。
我只一直讲啊讲,看着阿夕眼中的怒气渐渐消失不见。我也脱了鞋,躺在阿夕身边,把他挽进臂窝。
当小蛮敲门说厨子做了宵夜的时候,阿夕已经呼哧呼哧地睡着了。我戳了戳他包子脸上两个浅浅的梨花小涡,依旧扯了截衣袖拭了拭他眼角滋衍出的泪花。我起身,唤了小蛮进来。
“好生照顾小少爷,我去去便回。”说罢,便往外走。
“夫人还会回来麽?”小蛮的话止住了我的脚步。居然连婢女都这么问,看我这么像是逃走的样子么?我不禁一笑。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