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云鸢》鸢戎

6、平静的日子 “娘亲！

　　“娘亲！娘亲……”是谁如此焦急地唤我，一遍又一遍。
　　脸上为何如此冰凉？是水？还是谁的泪？
　　“阿夕，你娘亲不会有事。”忽的，又一个声音闯入我的耳朵，语气虽是说淡漠，但听来却又中怡心怡肺的安定感。
　　唔——可是还是好吵好繁杂的感觉。
　　“五叔叔，你看你看，娘亲眼皮在抖！”小家伙好像甚是惊喜，“哇，娘亲睁开眼睛了。”
　　“阿夕…好吵。”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醒了？”
　　我眨眨眼睛，甩了甩手臂，又弹了弹脚，无奈道：“见过这么灵活的死人么？”
　　“这倒还真是第一次，托你的福。”谁会想到外表如白玉翠竹般清怡超然的翩翩公子吐字竟是这般弑人于无痕啊。我不禁后背感到一阵阴风吹过。
　　“阿夕为何哭得这样凄凉？”这断断续续飘零破碎的声音挣扎着涌入我耳。
　　“娘亲，娘亲终于晓得还有阿夕在…”小家伙赌气般地鼓着腮帮子，粉嫩的小嘴快嘟上天了，面颊上依稀可见的泪痕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惹人怜。
　　“不哭，不哭，娘亲怎会忘了阿夕？”说着，我抓过一片衣袖欲势抹去阿夕的泪痕。谁料——
　　“你不嫌脏，阿夕可是碰不得的。”慕羽一把揪过要扑过来阿夕丢在身后，留得我手停驻在半空，愣愣的，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五叔叔，不要紧，娘亲是疼阿夕心切。”啧啧，不愧是我的儿子，知道给娘亲搬个台阶。
　　“你还小。你娘亲刚在地上打滚，这衣服可是沾满了尘世间的污浊之气，你如此纯净，怎能受得这般侵蚀呢？”打滚？我只不过晕倒在地好不好…不对，此番道来，岂不是没人接住我？云徵，好像也不是那么传神的——
　　羽少君啊羽少君，亏得你还是帝君之子，列位上神，气量怎生得这样狭小。
　　“呵呵，五叔叔又开始和娘亲拌嘴了，阿夕又可以和以前一样看热闹了。”阿夕拍着肉嘟嘟的小手从慕羽背后钻出来，一个翻身便跃上了我的床，还使得床幔都厉害得抖了片刻。
　　“哼。”我侧过身面朝墙表示不再理会。
　　阿夕在我床尾玩弄着他的入门仙术，一脸的怡然自得，自然也不再与他五叔叔搭讪。
　　蓦地，周围一片沉寂。慕羽似乎自觉无趣，便踱步正欲出门。当我以为他已不在，正欲回身的时候，门边幽幽飘来——
　　“阿夕啊，你娘亲怕是由着自己衣服太脏又懒得洗才晕过去的，你可是学了洗衣更衣的，好生伺候娘亲啊。可别再摔着了。”走都走了，居然还来这么一遭。此番落井下石，可更是让我咬牙切齿的愤恨啊……

　　云鸢山。
　　以前我去厨房蹭吃蹭喝的时候，从来不曾见着厨子和烧火小厮。而如今却可以正大光明地看见了。当然，这其中必是有缘由的。这要追究起来，可得归功给我那无比活泼可爱天真聪颖的儿子阿夕了。
　　“来，跟娘亲说说为什么为什么？”说罢，我夹过一块云片绿豆糕放入嘴中。不错，甜而不腻，保留了绿豆的清香，真是回味无穷啊。
　　“娘亲——”阿夕两只小拳头巴巴地托着下颌，不停地眨巴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也不知，为何生的儿子会是茶色瞳眸。
　　兀自闭上双眼，表示不理会他。
　　“阿夕，这云片绿豆糕的口感可不是一般的好。酥软，香甜，入口即化。”阿夕与我还有一个地方相像的便是对美食的渴望了。我点点头默认了那句“有其母必有其子”。
　　“娘亲这样捉弄，阿夕忽然十分想念爹爹……”
　　我倏地睁开眼，云徵？这小家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阿夕想救爹爹么？”上次我醒来待慕羽走了之后，阿夕便一直缠着我问他的父君。我实在是束手无策，只得告诉他，云徵生了场大病，一直未好全，怕染疾于他，便暂时留在人间。谁知这小家伙立刻抹掉了脸上的泪痕，捏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不救回爹爹誓不罢休。我怔了怔，便教导道：只有阿夕学好了一身本事，才能受得人间浊气方可救得云徵。
　　“阿夕有很努力跟师傅学仙术，五叔叔也在叫阿夕礼乐之道。”
　　跟着慕羽学礼乐……我嘴角稍稍抽搐了下，然后一脸同情地望着我那信心满满的儿子。
　　“阿夕，你觉得娘亲教你如何？不要去麻烦你五叔叔了，他很忙的。”我夹过一片糕点放入阿夕口中，摆明了是赤裸裸地贿赂。
　　“唔……好吃，真好吃。娘亲，阿夕还要。”小嘴吧唧吧唧得啧啧响，好像第一次吃似的。
　　“娘亲在问你话。”我放下筷子，把他从对面抱了过来。
　　“嗯嗯，阿夕喜欢娘亲抱着阿夕教阿夕抚琴。”一双手环过我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窝在我颈边。这是不是亲情？暖暖的，这样子舒心。心里如一缕暖阳洒落，那般温馨舒畅.
　　我笑盈盈地用下巴摩挲着阿夕毛茸茸的小脑袋。
　　“娘亲，小蛮姐姐帮阿夕梳的发髻乱了啦！”阿夕貌似十分心疼地扶着他那两个小灯笼一样的冲天髻。
　　我“扑哧——”一声笑了，还把他的宝贝小发髻彻底弄乱。
　　“娘亲再帮你梳过，这样可好？”
　　“哦。”阿夕红着脸低低应了。

　　最近，空得发闲的我带着慕羽从他的轩凰殿派过来的工匠，在我最喜欢去的那条河边的草地上筑了个风雨小亭。晨起后便等了阿夕下早课教他抚琴，过中后便送了他去慕羽那里受教。慕羽除了九重天上有着轩凰殿，在这九重天外亦有一处雅地——离殇，且不管这名字如何伤感，一样环山饶水，一进去，入眼的便是一片云团锦簇，细看了是方梨花林子，后来才知那是梨花障。要进院子需穿了这障子，不知慕羽是怎么想的，分四时种了近万株梨树，我走得实在倦乏。这里用不了我的移形，密密麻麻的梨树指不定撞上哪株。更何况，这本就是用来防范的，再者才是赏花，不过看在阿夕眼里，就是五叔叔栽的梨子可口的紧。
　　我跟慕羽提过能不能另辟条小道，别这么曲折，走着实在费神。当时慕羽就瞥了一眼正在喝着冰镇梨藕汁的我，垂眼示意了婢女，那婢女便端走了我还未来得及品尝的银耳雪梨羹和川贝雪梨盅。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事，慕羽大概是见着我悟性还是不错的，便不再收我盘子，反而我让婢女将吃不完的点心包了带回云鸢。
　　日子过得是闲静了点，倒也舒坦安定了。至少不用四处飘荡，寻根问姓，或是饿了去偷食，这也让我偶尔会遗忘还留在人间的云徵。对于云徵，我总心感愧疚，我求过慕羽让我留在云徵的殿里。不过，自从那次竖着去横着回来之后，每每提及此事，他总是缄口不言，或是转移话题。碍着他的吃食，我只能敢怨不敢言。我渐渐地发现，我只要一开口，断然是不能与我这小叔子和平共处的。
　　看来我只能找空茬子自己溜出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