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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72、约 “我奇怪? ...

  •   “我奇怪?”欧阳百思不得其解。
      “不错,老婆子我活了三千八百岁,似你这种人还是头回见到。”
      “我哪里奇怪了?”
      “你以血玉为媒,和龙姑娘交换了三分魂魄使得龙姑娘获得人身。一身修行由龙姑娘所授,作为一个人却拥有龙族的法力。再加上和血玉耳鬓厮磨,血玉一成灵力化为自身所有,又被神族高手离娅附体,一人兼具人、龙、神三族功力居然浑若无事,你倒是说说普天之下还有谁比你更加奇怪?”
      “……!!”
      “你没有想过这些?”
      “没有!……您既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求您把离娅什么的从我身边赶走吧。有她在我做了太多违心事,性子也愈来愈暴戾,我怕这样下去我早晚和泉珂美一样了。”
      “她用缚神印将你和她的灵魂紧紧封印在一起,永远不得分开,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别无他法。上次我试图把她毁灭,结果害得你差点死掉,”欧阳又忆起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除非……嗯,除非娘娘重生。”
      也就是说不可能。可坎宓最后一句话的腔调奇特至极,他忍不住看她一眼,发现她的眸子在闪光。
      “我希望你为天下苍生和自己做一件事。”她平静地说。
      “婆婆您说的太大了。‘为天下苍生做事?’”
      “我计算过,到现在火龙已有七成灵力转到血祭之中,怕是难以挽回了。我们说话的当口,泉珂美和李先生已经潜入土寺正和艮鹄干仗,没多久艮鹄就会被杀死,泪玉、土龙和惊龙都会归泉珂美所有。”
      “您怎么知道的?!”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比别人多知道点事情。”坎宓微笑答,“泉珂美这次行动十分隐蔽,又有冥幽教在兼活动分散正派人士的注意力,等他们发觉情况不对时为时已晚。我希望你来干预这件事。”
      “您要我阻止泉珂美得到泪玉?”
      “泉珂美已经得到泪玉了,”坎宓纠正道,“不过这没有关系。你和龙姑娘以血玉为媒交换魂魄,血玉成了你们共同的灵魂容器,这是你可以操纵血玉的原因。而这种事情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没有灵魂联系的泪玉是不受任何人驱使的,泉珂美就算得到它也没有半分用处。我担心的是土惊二龙被血祭吸食,化为乌有。而这件事,我预感是极其有可能发生的。”
      “说来说去,我们还是半点胜算也没有?”
      “我还没说完呢,公子你也忒性急些。有一个办法可以挽回这一切。”
      “什么?”
      “让天木娘娘重生。”
      “!!
      “天地血泪四玉,每块锁有娘娘四分之一的魂魄,只要四玉凑在一起,娘娘就能重生。”
      欧阳依旧处在极度震惊中,良久方崩豆似的崩出句话来:“可是……上次我在神龙渊拿走血玉,火龙就复出了,如果四玉都拿走,那岂不是……岂不是……”
      “你讲的很有道理,但为了不让泉珂美阴谋得逞,只能行此险棋。”
      “您要我干什么?”他心中充斥着不祥的预感,答复也正是他最害怕的:
      “去水灵殿和地龙洞得到天地双玉,再从泉珂美那里将泪玉抢到手,让娘娘重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婆婆您既然是水灵殿的守护神,和离娅艮鹄什么的都是族人,您完全可以去找他们叫他们把玉都给您,干嘛非要我来做?”
      “你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个具有神龙之息的凡人,这就是理由。”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他脆弱地问。
      “没有。”毫无回旋可能。
      “我没准会死。”
      “人早晚都是要死的,这也没什么。”
      欧阳心道:敢情你活了三千八百岁,站着说话不腰疼,搁这儿说无关痛痒的。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隐忍不言,转口问:“我若不答应您就会杀了我么?”
      “兴许不会,不过我向你保证死了还好受些。”
      “我答应了。”说来也怪,四个字一出口他顿觉好受许多,似乎长期以来心头一直压着一块巨石他却毫无知觉,直到巨石移走他才感觉到什么叫畅快。坎宓审视他,若有所思:“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有什么关系?”他扬眉反问。
      “只是有些奇怪而已,你好好休息吧。对了,”说到最后她已走到门槛处,茶几上一张纸突然向他飞来,欧阳接住不解其意,“你虽然摆脱不了离娅,但你可以保持你的自由意志。这篇咒文你牢牢记住,每天在心里默念一遍,心魔自退。”

      七月廿五。
      这是一个让无数人屏住呼吸,无数人谈虎色变,无数人翘首以待的日子。
      因为传言!
      “——七月廿五,猫儿山猫儿洞前,欧阳等候文心清赴约,不见不散。”
      欧阳是一个传奇人物。他曾与阳道是忘年交,起码有两次(救左琼一次寻血祭一次)他们曾并肩作战过,他的光辉事迹到杀死黑朽的那一刻达到巅峰——或是绝响,此后该人一步步走上邪路。尤其是他杀阳道伤阳真的行径,思之令人发指。有不少人猜测他和冥幽教狼狈为奸,因为欧阳不止一次救过文心清的命,两人关系十分不清不楚,而七月廿五的约会更是成了他们沆瀣一气的铁证。
      又有人断定,龙虎派和欧阳有血海深仇,这次约会龙虎派一定不会坐视。听说阳真已经邀请各大门派的好手廿五齐上猫儿山,不论欧阳还是文心清一旦出现都有顷刻碾为齑粉的危险。欧阳和文心清又不是傻子,他们会来吗?
      更有荒诞离奇的观点认为整个事情就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的事俯拾皆是,或者事件本身即是一个圈套,策划者意图让正派高手云集山上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猫儿镇的百姓也是观点不一。
      有的人拍手称快。他们坚信欧阳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有的人幸灾乐祸。他们崇尚渔翁得利,两败俱伤才是他们希望的结果;
      有的人担惊受怕;
      有的人不为所动;
      有的人……
      不论如何,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七月廿五!
      一个妙龄道姑穿梭于人群中。她大概是有要务在身,一路上撞到七八个人她也不在乎。那些虬髯大汉多半脾气不好,倘若是男人撞到他们他们早抡起酒坛子大小的拳头打过来了,可偏生这是个女孩子,又偏生长得这么清丽秀美,叫人生不起气来。道姑从不道歉,他们也不生气。可这位嘴角痣上长了一撮毛的汉子显然有些不识进退,竟招起她来:
      “我说,连出家人也有情人呐?要不怎恁地匆忙?”
      道姑一言不发,转身便行。
      “哎呀,别走哇。有情人便有情人呗,这样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出了家真是太可惜了。不如还俗跟俺,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不胜过活埋在道观里十倍?”
      道姑眸中杀气立起,不知为何又收敛下去。反而扭头,笑容如春花般绽放。汉子从未敢想象回眸一笑竟有如此风流,直至今日。
      “我小时家里贫穷,爹娘养不起我又不肯让我沦落风尘就把我送到白云观里修道,”她轻快地说,“今儿个下山来看看世面,却不曾想会遇见你。这儿今天有什么大事,街上熙熙攘攘的这么热闹?”
      “姑娘真是问对人了,”汉子捋着痣上的那撮毛,得意洋洋,“俺是本地人,这儿的事俺最清楚。江湖传的沸沸扬扬,都说杀死阳道的欧阳今儿个要和冥幽姓文的妖女在猫儿洞约会,正派人士把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只等俩人出来把他们辗成肉酱为阳道报仇。俺这不听着也有些痒痒,要到山上凑凑热闹。姑娘也去吧?”
      道姑避重就轻:“你说正派人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你怎么进的去?”
      “这个……这个俺村儿的赵小六也去了,没听说仙爷不让他瞧瞧热闹去的。”
      “欧阳道行独步中原,文小姐也不是易于之辈,你不怕上了山被连累糊里糊涂死掉了?”
      “不会的吧?有那么多仙爷在……”
      “欧阳杀死阳道,重创阳真,左琼企图杀他也受了伤,除了他三人外没人敢拦阻他,任凭他来了又去,如入无人之境——我说龙虎弟子在自己山上都拦不住他,在这猫儿洞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就想报仇雪恨,痴心妄想。”
      汉子吓得不轻。
      “这姑娘你疯了吧?敢这么说仙爷的坏话!甭说你是白云观的,就是皇帝老儿观的说这话也是要遭雷劈的。你不怕仙爷听了找你麻烦?”
      “我要怕我就不会说了。”她冷冷答。说这话时他们已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弄堂。道姑信步往里走,汉子有些忐忑:“里面是死路,什么都没有。这个……姑娘就不要往里走了罢。”
      “这倒奇了,我都没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这也正是汉子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他膂力过人,村里打架算是一把好手,见了这姑娘的花容月貌一直心头撞小鹿。俺想占这妞儿便宜吗?当然想。这么多康庄大道她不走,偏往偏僻胡同里钻,不是自投罗网。老子好久没碰过女人了,好容易有个仙女撞上门来,还不好好玩他娘的够。
      既然如此,俺为何心中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这是第六感在发出警告,还道是昨天喝多了有些晕乎。道姑一直神秘地笑着,突然问:“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到这里来?”
      “不……知道?”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我却知道你为何巴巴儿地跟来,你一见我就千方百计想占我便宜,现在到了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终于遂了你心意了。是不是?”
      “你……你真是个道姑?”
      “你看我像什么?”
      “俺……俺……”
      “你说欧阳和文心清会被斩成肉酱,又咒我遭雷劈,大大地得罪了我,不该怪我取你性命。”
      “胡吹大气!”汉子兀自不信,“你这么个小道姑,要俺的命?再说,欧阳和文小姐和你有什么干系,俺说他们怎地得罪你了?”
      “欧阳就是我情人,你不停地骂我们两个,还指望有好收场?”
      恐惧掠过他的脸庞。“你是——?!”他惊呼,声音到一半就哑了。

      小巷的外头,淼青在行。
      他很纠结。忧愁比海浪还来势汹汹,毫不留情地淹没了他这个不幸溺水的人,徒劳挣扎只能适得其反。他愁,却不知道自己愁的确切是什么,因为太多了。甚至那个长期让他夜不成寐的泥巴姑娘也被他丢在脑后。
      他一直想再见欧阳一面,今天终于如愿了。
      可是和文心清。
      被千万人群起攻之,生死未卜。其中有龙虎教众,更有我的师尊同门。
      甚至自己也不得不对他兵刃相向。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坚信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他知道欧阳的为人,对他的信心也从未动摇过。
      可阳真言之凿凿,说欧阳杀死了阳道。
      庄舻和卫祁的遗体被运回龙虎山,左琼发誓他亲耳听见欧阳承认是凶手。
      还有他和文心清的关系。这倒不是空穴来风,上次他亲眼看见师父和阳道在苗疆抓住文心清时他乞求他们放她一马。
      他回想着,感慨着,突然注意到旁边破败颓圮的里弄走出的窈窕淑女,冲口而出:“昙昙,是你?”
      “你说什么?”听到的声音和印象中的大相径庭。定睛一看,才发觉这压根不是倪昙昙,而是个妙龄道姑,忙向她赔礼:“姑娘莫怪,我把你误认为成我的一个朋友了。”
      道姑莞尔一笑,一点没有出家人的拘谨:“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公子是天丰座下淼青淼公子吧?我听师父提起过公子的事迹。”
      “倒叫姑娘见笑了。姑娘尊师是谁?是哪家哪派弟子?”
      “我师父无名得紧,跟尊师根本无法相比,说出来倒叫公子笑话。”道姑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淼青也不好意思再问,“这么说公子这次来是诛杀朋友喽?”
      淼青无言点头。
      “公子似乎看上去闷闷不乐。”
      “有么?……算是吧。我不喜欢这件事,我希望他不会来。”
      “我不希望。”她轻轻说。
      “为什么?”
      “因为……”她抬头望天作为回答。淼青忽然一笑:“姑娘心中一定有喜欢的人吧?”
      道姑有些恼:为什么每个人都对我说这话?淡淡问:“你平时对你那些身在空门的师兄师弟也是这样随便吗?”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姑娘刚才的样子有些像我。”
      “像你?!”
      “也不单单是像我,我想每个人大概都是这样吧。一旦牵挂上了一个人,那人的一颦一笑便时不时地跳入脑中让人浮想联翩。起码我就是这样。”
      “那你的心上人一定是倪姑娘了。把我都错认成她了。”
      “抱歉。”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时二人正往山上爬,远远看见一高僧,说到一半的话改成——“照玄师叔,徒儿不小心来晚了,望师叔恕罪。”
      “淼青你异性朋友真是愈来愈多了。”照玄看了道姑一眼。
      “路上撞见的,也不知怎的就聊起来了。”淼青挠挠头,就像一个大人面前的傻孩子,道姑心中窃笑,“二师叔在哪里?”
      “上面和师伯在一起。”一个插话,不是别人,竟是龙虎杨傍歌。
      “是你!久违了。左琼在哪?”除了欧阳外,左琼是他第二个最想见到的人。
      “他今天没有来。”杨傍歌一边冷冷说,一边扭头向上走,“照玄大师,天寰大师吩咐过让淼青去找他。大师如果没别的事的话……”
      “罢了,叫他去吧。”
      淼青和杨傍歌走了,道姑又一人留下来。照玄愈瞧她愈觉得眼熟,忍不住上前合十问:“这位女施主是什么师承门派可否见告?”
      “晚辈才疏学浅,师承什么的说出来定叫大师笑话,还是别丢人现眼的好。”照玄见她执意不肯吐露实情,只得作罢,再者山上人多嘴杂,自己作为静音寺一大高僧跟一个年轻道姑搭讪,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大好听。那边道姑怕他再问,脚步轻快,早上山去了。
      猫儿洞。终于又见到了猫儿洞。道姑的视线落在洞口时,一个人正从洞里走出,衬着一地陈年枯叶,像极昔日。
      她的心砰地一跳。
      然而来着却不是他,而是一名龙虎弟子。好像是叫丁原什么的。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天寰和淼青。老者昂首挺胸,小者垂头丧气,任谁都能看出淼青的沮丧惶惑。
      她忽然想起洞前石畔摇曳生姿的兰草。好容易记过熙攘的人群,得到的只有失望:兰花头低垂着,纤细的脖颈被人从中折断,在风中战栗。她的胸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柔情,她蹲下身,轻轻捧起兰花憔悴的花瓣,陡听数十人惊呼,接着而来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回首,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球。
      是他。高高地站在树巅,俯瞰地上的一切。没有化装,没有矫饰——什么也没有,就这么乘风而来,傲气已足够让人窒息。
      没人说话,但原本散落在山上各处把守的人不约而同地向这里涌来,越聚越多……
      要不要现在就冲上去?可她的手足却似瞬间被枷锁锁住,呆若木鸡。她越不过这个距离,他太高、太远、太接近神的高度,何况上次在狐诉洞他说的话……每想到此节她的心都会绞痛。
      “欧阳!你既然有胆量来了,为什么不下来?难道还要我们上去把你逮下来?还是你怕了,怕一下来就被乱刀分尸?”
      杨傍歌。情场失意的怨恨,寻人一筹的懊恼,以及师尊惨死的悲愤全都在他身上发泄出来了,若不是有人拉着他早飞了上去,哪怕一招被杀死也在所不惜。欧阳淡淡道: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恨透了我。你们咬定是我而不是阳真害了阳道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警告你们别试图要我的命!我来这里是等人的,没等到她来我绝不会走;在此期间,只要你们不伤害我,我决不动你们一根汗毛,否则不管你是正是邪是敌是友休怪我无情。”
      难道就这么让他走?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如入无人之境?欧阳的目光澄澈而疲倦,悠悠地瞧向远方,一刹那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强敌环饲的现实。
      直到他的身影如大鹏般冲天而起!偷袭者一击不中,立即后跃;可他快欧阳更快,炫目的白光抹平他最后的惊惧,之后便结束了。
      轻飘飘落在地上,比秋叶还静美。美得残酷。
      回首,洪水已冲破堤坝,卷着浪花飞沫向他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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