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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71、不死 轩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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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泉居。
原先清雅的布置不见了。厅堂里挂着厚厚的黑色帷幔,绿水弟子披麻戴孝,轮流为师父守灵。左琼的婚期已过去三日,三日中无数武林豪杰前来悼念,原本并不宽敞的厅堂因搁了无数花圈更显拥挤。现在是丁原守灵,上次守灵还是前天上午,可师父仍和三天前一样,双眸紧阖,双手交叉叠放胸前,仿佛他仅仅进入一个梦境,随时都可能醒来。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丁原怔怔望着玄关发呆。两天前的上午,左琼拖着重伤之躯和新娘子一齐来了。两人才结婚一天却又换上穿了三年的孝服。他们两个当时就站在玄关的青石板上,吕师姐——左夫人当时就哭了,问老天为何待他们这样残酷,左琼安慰她说慢慢会好的,在场的龙虎弟子无不滴泪心酸。
现在又有人来了。一对青年男女,女的作少妇打扮,看样子是新婚夫妻,可比左琼他们幸运多了。男的长身玉立,女的弱柳扶风,确是一对璧人,只是两张脸实在不敢恭维,粗糙丑陋,呆呆板板地没有表情,丁原真纳闷老天怎么造出这样两张脸来。俩人喁喁私语,神态说不出的亲密,女的突向他望一眼,男的也顺便扫了他一眼。丁原见男子双眸炯炯有神,暗蕴戾气,女子双眸竟是淡灰色的,配上她黄而糙的脸皮极其诡异,心里打了个突。
两人来到灵柩前。男的目有喜色,女的轻轻呵斥男的句什么,声音极小,丁原完全没有听见。丁原越来越好奇这俩人的来历了,瞧他们举手投足均会武艺,而且修为还不弱,更何况男子腰间别了把刀,大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却自有杀气逼人眉睫。俩人又交谈几句,女的忽然盈盈走到丁原面前问:“你们这里可有香?我们想祭奠祭奠阳道真人。”声音柔软,听着十分舒服。丁原心中一动:这声音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道:“你们等会儿,我这就拿去。”说着离开前厅。
二人正是龙冰冰和牧貉。他二人伤愈后在坎宓主持下完了婚,离开了雨虹小筑,没多久就听到欧阳杀死阳道的传言。冰冰咬定欧阳是受冤枉的,要上龙虎山看个究竟,但山上绝大多数人都认得他们,因此化装成糙皮黄脸的丑样,还真把所有人都瞒了过去。冰冰一见丁原消失在里屋就对牧貉说:“你看出来了?”
“阳道没死,你是说这个?”
“他魂魄未散干净,尚有三分残留体内。心脉也没断裂,完全有能力给救活,可叹这些龙虎弟子愚昧无知,竟要把一个大活人活埋。”她摇摇头,“但我听江湖传闻说阳真医道颇精,这群凡夫俗子看不出就罢了,怎么连阳真都没有看出这点?”
“他被欧阳打成重伤,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他的师弟?而且据我观察,阳真和阳道素有嫌隙,我若是他,有个师弟处处抢我风头,我也不希望他活过来继续作威作福。”
“所以你认为阳真妒忌阳道,见死不救?”
“只是一种猜测罢了,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思?”
“咱们也甭搁这儿胡乱猜测了。只消得把阳道救活就什么都知道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他沉默的含义,回过头来,“你不肯?”
“我为什么肯?龙虎弟子分不清他们师父死活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阳道是我的大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现在没给他一刀叫他真死就已经够意思了,你还要我救他!”
“欧阳背着杀了阳道的罪名,正派人士都和他反目成仇,以后的日子一定难过得不得了。我们找婆婆把阳道救活,就能为他洗雪冤屈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啊。”他苦涩地笑了笑。
“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叫我怎么忘了他?”
“那我呢?我是什么?!”
冰冰叹口气,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低低道:“这里是你的孩子,前几天我们又在雨虹小筑完了婚。我连皮带骨都给了你,你说你是我的什么?”牧貉望她,目光渐渐柔和:“好好,我就再听你一次。”
“咱们把阳道带走,找到婆婆叫她救活他。”
“犯不着这么费事,我自己就能救活他。不过人是一定要带走的,你把这个服下。”他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灰色丸药,给她一粒,自己服了一粒,一面走到灵柩前,把阳道拦腰抱起扛在肩头。正巧这时丁原拿了一捆香出来,一见这阵势,惊问:“你们要——”“干什么”仨字还未出口,便觉身上一麻昏迷过去。
他们出了轩泉居,没多久就遇上龙虎弟子。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进攻,但一来二人修行甚高,二来着实怕损坏师父遗体,半天也奈何他们不得。冰冰见周围人愈来愈多,若真强行冲出势必大开杀戒,又是何苦来?牧貉知她心思,问:“你不肯伤害他们?那就跟我来。”蹿上半空,重新回到轩泉居,冰冰紧紧相随。龙虎弟子见他们自投罗网,大喜过望,将轩泉居围得水泄不通。有的道:“咱们放火把他们烧死在里面!”有的道:“保护师父遗体最是要紧,咱们跟他们谈谈,叫他们交出师父。”
牧貉又拿出一个瓷瓶,拔出塞子,里面飘出缕缕幽香。冰冰一闻就认出这种香气,自己两次着了他道儿,失身于他,脸上羞涩不安。牧貉揭下她面具,在她艳若桃李的粉颊上轻轻一吻,笑问:“第三次闻到这种香气,感觉怎么样?”冰冰只略微眩晕,知道牧貉之前给自己服了解药,嗔道:“都什么地方了你还有心情调戏人家。”牧貉笑着给她把面具重新戴好,道:“可以出去了。”
他们走出大门,见人黑压压地倒了一地。冰冰说:“你这法子真好,咱们这就走吧。”
“这是哪里?”欧阳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四周。这间雅舍,窗明几净,角落花瓶中插着数朵蓝花,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知这花的来历出处。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花的外表,以及它若有若无的馨香,此外屋中没有任何装饰,颇得容膝易安之真谛。瓶儿跟在后面,听他问话答:“这是婆婆的书斋。”
“你婆婆真是位高人。”欧阳感叹,正巧这时瓶儿教导:“呦,婆婆您来的这么巧,专程来听恭维话的么?”欧阳赶忙回身,见婆婆不知何时已伫足门口。
“这么说公子很喜欢雨虹小筑?”
“叫雨虹小筑,好文雅的名字。”
“那边的房子是怎么回事?”欧阳指着窗外一栋木屋问。瓶儿神秘地挤挤眼睛:“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推门。小小的场院。两扇木门亲亲热热地依偎着。不成是瓶儿姑娘的寝室?
“别往歪里想,里面是空着的。不过曾经住过人。”
欧阳轻轻推开右边的门。果然是寝室,保持着雨虹小筑一贯的清雅风格,一尘不染。他沉默良久:“冰冰曾经住过这里。”
“咦,猜的好准!你猜那边那间呢?”
“牧貉?”
“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谢谢。”
“那你赶紧去书斋,婆婆有事找你。”
她有事找我?欧阳一面纳闷一面向雨虹小筑走去。他不敢造次,敲了敲门,里面立刻有人道:“进来。”
“瓶姑娘说婆婆有事找我……”
“把门关上,坐。”
欧阳关了门,坐在离他最近的藤条椅子上。他没靠椅背,只因背伤未愈。婆婆看出来了:“公子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挂怀,好多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顿顿,面色忽凝重起来,“日前你和左公子相斗,我见公子武器血玉之上不止一次出现枯骨图腾,却是何故?”
他体内有种异样感觉,似乎她提到图腾的同时人蛇也苏醒了。
不能说。
他紧闭着嘴。婆婆盯着他的眼,目光陡然凌厉:“离娅,你逆天行道,其罪当诛!”他听不懂她的话,离娅却懂,并且暴怒起来,欧阳原本安安静静坐着,暴起发难,四道白芒从四个方位向婆婆击去,势若雷霆。没人能躲过这招,婆婆却能。她在短短的瞬间从有形化作无形,白芒将她坐的摇椅撕成万千碎片。
她在哪里?!
离娅的暴怒化作他的暴怒,他捻诀,桌子椅子纷纷离地,茶杯砚台轰然相撞,乒乒乓乓不绝于耳,残骸碎片漂浮空中。虚无中陡然飘出一句话:
“太过分了。”
下一秒他对面出现硕大无朋的图腾。枯骨图腾!更加可怕的是,那具象征死亡的枯骨竟从图案中走出,眼中闪烁着妖异的鬼火。在它手指触及他胸口的一瞬,整个世界崩塌了。
灵魂被剥离的痛苦。
心中的离娅在尖叫,可这远远不能和他的痛相提并论。他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怨魂在他血液里奄奄一息,一时间,人蛇就是他,他就是人蛇,人蛇离娅轻蔑地望向空中,冷笑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这样不就遂了你的心意了吗?”
婆婆不答。
“还是说,你怕杀了他,所以不敢杀我?”
他似一支烛,被恨与痛灼烧得体无完肤,不是静静地流泪,而是整个都熔化在无边的火里。没有泪,他整个便是泪水。
他躺在洁净的软榻上,全身无处不痛,但终于可以活动四肢了。
听觉第一个恢复,他听到房间里静静的呼吸声;视觉最后一个恢复,他看见瓶儿坐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做着针黹,听到响动头也不抬地叫:“他醒了。”
欧阳心中掠过一丝惧意,可是他不能动,也自知自己远远不是那老妪的对手弹指间婆婆就出现在眼前,比东瀛忍术还来的突兀,但他没有惊奇。婆婆道:“上次多有失礼,还望公子海涵。”
答话是:“唔。”
“如我所料不错,公子被邪灵附身,行动身不由己。本来按公子质朴敦厚的性情是不会在龙虎山上乱杀人的。”
欧阳等待人蛇的暴怒,结果什么也没有,撑死有一点残余的反抗,微弱得不能左右人心:“晚辈斗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婆婆。”
“公子请讲。”
“婆婆您说的离娅是……”他咽口唾沫,不知如何续下去。
“操纵你的神族,也就是你口中的人蛇。”
“那您……也是……”
“我叫坎宓,是神族的一员。”
欧阳无言望她。很难想象这样慈祥的老妇人安上一条蛇尾会是什么样子,但她和兰英英、马妮她们截然不同,后者归根结底不过是成精的山兽,她却有种独特的气质,圣洁的气息,叫人无法等同看待。离娅如此,土寺的人蛇如此,冰冰亦是如此。神族和龙族所包含的智慧思想丝毫不在人类之下,完全可以和人平起平坐。他把他的感受告诉了她,她顿首表示嘉许:
“自盘古鸿蒙初辟,轻清上升为天,重浊下沉为地,此后万物生息繁衍,逐渐演化成人、龙、神三族。神族滥觞于女娲伏羲,龙族则是洪荒恶兽的遗存。人族出现不久,龙族五长老横行霸道,倒行逆施,四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神族首领天木娘娘为救众生逃离水深火热,携族人与龙族展开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双方死伤过半,最终天木娘娘杀掉金龙金长老,又以全身精血倾注四玉,出去四长老,世间方得太平。
“娘娘临终时吩咐看守好各个入口,否则四龙只要有一龙逃出势必又是一场浩劫。离娅是神龙渊守护神,三百年前却擅自出逃,导致血玉失效,才酿成今日之祸。最近几件大事令我不安:一是血玉失效,火龙复出;二是血祭落入泉珂美手中;三是天昊之死;四是冥幽教和泉珂美不约而同派遣人马到兼查看。这四件事,有两件都与公子有关。”
欧阳揣摩她对他说这些的含义,一无所获:“这么说我真是个大罪人,因为我在神龙渊无意拾起血玉导致火龙复出,天昊又是我杀死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公子不必自责。天昊本来是娘娘的坐骑,后落入泉珂美手中,若非公子和阳道天丰两位大师杀死它的灵力就会被血祭吸食,我担心……我肯定火长老正遭受如此厄运。”
“事态很严重么?”
“如果成功,泉珂美就会拥有火龙的法力,后果不堪设想。他是阴山卞城王幼子转世,颇具慧根,只可惜因情生怨,走上一条不归路。天昊已死,土寺岌岌可危,水灵殿又面临新的威胁,我只怕娘娘椎心泣血换来的一切要毁之一旦。”
“水灵殿?!”他脑中灵光一现,吃惊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难……难不成它就在……”
“兼,不错。我是水灵殿的守护神。”坎宓答。
水灵殿在兼。水灵殿在兼。欧阳想着,昔日的谜团似乎隐约有了些眉目,仔细一想又摸不着头绪,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文小姐奉命去兼,可见秦风已知道水灵殿的所在了。”
“不错。”
“那岂不是间不容发?婆婆您可有什么法子避免这一切吗?”
坎宓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坐到他的床头,一手支颐望他,满脸若有所思的神色,突问:“你可知你有多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