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御神决》剑寞

87、69、醉 他走到池边

　　七月十日。
　　龙虎山张灯结彩，不少人都来山上目睹新一代顶尖高手左琼和师姐吕笛儿的婚事，倪昙昙也在其中。她刚走进厅堂，就听见客人席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万分惊喜地喊：
　　“倪姑娘！”
　　淼青。听到这声音，她心底竟也泛起丝丝暖意。淼青毫不内疚地离开谈笑正欢的同门，走到她面前：“坐我这里吧。”
　　昙昙白他一眼：“和一群和尚坐在一起多不伦不类！亏你想得出。”
　　“……那就到别的地方坐坐去。瞧！那边新郎官来了。左公子，我衷心祝愿你和吕姑娘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多谢。”左琼灿然一笑，“少陪了。”离开二人去接受别人的祝贺去了。倪昙昙东张西望，淼青捅捅她。
　　“干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你东张西望找什么？”
　　“要你管！”昙昙冲口而出，接着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找补，“欧阳没有来吗？”
　　“他不会来的。”
　　“为什么？难不成他们真认为他杀了庄舻夫妇？”
　　“是这样。他已经成了龙虎派的敌人，再傻也不会跑这来送死。”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淼青脸色苍白了：“你来了就是为了找他？”
　　“那当然！”昙昙压根没注意到他黯淡的眼神，“你以为我是来看左琼的？他以前没入龙虎派的样子我还真有些喜欢，但现在他已经变了。欧阳一直当他是朋友，他却如此狠心！——”西边酒席上的喧闹声打断了她的话：“拿酒来！拿酒来！你们修仙的人怎么这么抠，酒也不说多给点。”也是这大汉醉了，他若是醒着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话。何月皱了皱眉：“谦儿，你给那醉汉找壶酒去。”
　　谦儿去厨房转了一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窖里没酒了。”
　　“真是奇了，明明记得还有一坛大曲的。”
　　“可能是谁趁人不注意偷拿了吧。”

　　酒确是被人偷拿了，外带一碟小菜和一副碗筷。
　　一条人影抱着酒坛子依然步履如飞，好像几十斤在他而言和几两没甚么分别。
　　时值黄昏，残阳徐徐隐去，新月冉冉升起，天边火烧云不住翻滚，漫山遍野尽披红妆。
　　人影忽轻飘飘掠起上了房顶。
　　他挑选的地方很巧妙，别人看不见自己，他却看清下面人的一举一动。他掀起一片屋瓦，厅中的喧哗之声扑面而来，火红亮丽得能灼伤眼球。他动了动，后背又火烧火燎地痛起来，瓦片咯吱几声，好在周围太吵无人听见。
　　新郎牵着他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走到蒲团前，他来的真是时候。
　　“一拜天地！”
　　二人盈盈下拜，群豪的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二拜师尊……”
　　怎么，改了？也难怪，左吕二人都是孤儿。
　　“夫妻对拜！”
　　左琼，你能和你爱的人相伴终生，我真是由衷地替你高兴。你不再把我当做朋友，可我亲你爱你的心一直没变。你大概不知道我就在你头顶，与你仅隔一层瓦片。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我都喝了这碗喜酒。从今往后，你我再见，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他舀起满满一碗酒，仰头灌下去。除了雷子华死的那几天外他从未这样喝过酒，辛辣的酒像一把尖刀割破他的喉咙，眼泪哗地滚落。
　　原来我这么容易流泪。
　　他抄起下酒菜，连筷子都不用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倒进嘴里。夕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以下，星儿正一个个出现。
　　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龙虎山了。
　　最后一次去看她。她在天有灵，会不会也希望喝一杯她师姐弟的喜酒？
　　他又舀了一碗酒，随随便便从小三米高的屋顶月下，一碗酒没有洒出半滴。他在飞奔，柔软的布鞋在地上决没留下半个足印，他也遇见了几个放哨的人，都轻飘飘掠过去了。
　　上次他去上坟时子华的墓碑上布满灰尘，茔地杂草丛生，这次碑面居然被人用心细细擦过，前面的石桌上放了一个百合编成的花圈。她最爱的百合花。
　　他们都还记着她，我操心完全是多余。
　　花圈似说：“你快走吧，永远别再来了。”
　　他的心在绞痛。
　　当啷，酒碗掉在地上。粉碎。
　　他忆不起她俏媚的容颜，所见之景唯有漆黑的苍穹，颓败的石碑和苍白的花圈。
　　抬头，听泉峰巅映入瞳孔，燃起他心中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

　　狐诉洞。

　　他踏进洞口的第一步就感觉气氛有异，身上发条一下子拧紧了。对方和他差不多警觉，半晌半分动静也无，又过一会儿，那人轻轻舒口气，问：“欧阳？”
　　“文小姐？”他马上认出这个声音，却做梦也料不到她会到这里来。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我本想在墓前等你的，但那儿人太多了，怕被发现。”的确，和上次欧阳来时相比，这次狐诉洞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咋看咋觉有些蹊跷。
　　“你等我？！……可是为什么？”
　　“你不高兴？”
　　“我……我当然很高兴看见你在这里，但这多危险，你不怕被发现？”
　　“你不怕，我就不怕。”文心清走到他身畔，低头望着泪雨峰上的灯海，“我知道无论多么危险你今天都是会来的，我不想让你独自伤心，所以我过来，希望有我在你能好过一点……另外，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再不告诉你我就要发疯了。我若今天不来，就不知道何时何地能再见到你了。”
　　“你……”
　　“这儿太靠外了，咱们往里走吧。”她拉住他的手向里行。这条路欧阳走得惯了，知道往走十几步会有一个近九十度的拐角，通过后就是天池了。天池上方有一个竖井，十分狭小，白天还能进来不少阳光，到了夜里仅够看清水面的粼光。湖中心有一团蓝色的火苗凭空在水上烧，有了它的光线他才能看清她的脸。心清放开他的手，深深吸口气，直视他的眼道：“谢谢你那天不惜性命地救我，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活不到今天。”
　　“我不是答应过你要保护你不受伤害的么，再说之前在地底的那次旅行你不也这么做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我都是一样。”
　　沉默。文心清的心却是不平静的，和沉静的湖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伤好多了吗？”
　　“好多了。”
　　“我……”
　　“怎么？”
　　她的双颊染成玫瑰红：“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又有些说不出口。我……我喜欢你。”
　　真是一个奇妙而美丽的巧合。同样的夜，同样的地点，他耳边依稀回荡着另一个她的话：“是你。”
　　痛与甜的交织，像是喝了一杯带有黄连的蜜酒。他多么渴望接受她的爱……
　　可他的心又将他锁住。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她只有咬着嘴唇看地。为什么不？为什么不说他爱她，拉她的手，拥她入怀，亲吻那两片比花瓣还柔软醉人的唇？
　　“我……”
　　他眼前飘过雷子华的影子。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心一下沉入湖底：“你不接受？”
　　“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会把你从她身边抢走的。”
　　“你抢不走的……谁也抢不走，因为她早已经不在了。”
　　雷子华。当然是雷子华。文心清笑了，笑容却如此令人心碎。
　　“你还是忘不了她是么？她若在天有灵，绝不希望你为她伤心难过一辈子。你为什么总是执着地念着她，沉浸在痛苦中，为什么不让自己好过一点？你可知道，换做是我，我也心甘情愿为你死？”
　　“我知道。”
　　“是因为你先认识的是她不是我，才如此对她念念不忘？在你心中一千个活着的心清也抵不上一个死去的子华对不对？早知这样，上次左琼他们围攻你的那次我倒不如不逃死了干净……”
　　“对不起。”
　　三字宛如一张死亡判决书，文心清的脸霎时失去血色。她摇摇欲坠，眼中含着一泓清泪，哀婉无比地问：“你不爱我？”
　　“不。”欧阳料不到自己的回答竟会绝情至此。她眸中燃烧的绝望火花灼痛了他，他闭上眼不忍看她凄苦的眼神。可下一瞬他被缕缕幽香缠绕，脖颈被人勾住，嘴唇被唇封住，自制崩溃了，痛苦没有了，他在极乐世界中舞蹈，她充斥了整个六合……
　　疼。她忽然消失，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她站在三丈远的池边，两人都在喘息，她的唇角挂着一抹鲜血，艳丽夺目。
　　不用说，我的血。
　　他抹了抹下唇，若不是手背上的血迹，他真要以为他做了一个荒诞绮丽的梦。她的脸颊亮晶晶的，泪水的痕迹。血与泪，趁着她的表情，叫他又恨又爱。
　　“你这个伪君子，你明明爱我又装出一副姿态把我的心伤透！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用尽全力向出口跑去。
　　“文小姐！文心清！！”可他追出去时她早消失在天幕中了。
　　留给我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踽踽至天池。池中央的火苗已经不见，四面黑黢黢的。他捻诀，一朵雪白的火花正巧出现在蓝焰消失的那一点。他觉得头晕晕的，既似醉了又似未醉，嘴唇依旧突突作痛，还带有心清唇的余温。她用她的吻击破了他的防线，同时唤醒他许多尘封的欲念。暴风雨的夜晚又鲜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一夜他得到了子华的全部。雷子华没等事情露出端倪就为他而死，他也一直守口如瓶，这是他一人的秘密，她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心将这秘密带入坟墓。
　　“不，我不能想这些。”他告诉自己。一方面他觉得这对子华而言是一种亵渎，另一方面，在他内心深处总隐隐觉得如果那晚他没有要她的话，她就不会生死相许进而也不会死了。往常这件法宝屡试不爽，偏偏今天失灵了。他无法不去想她凝脂般的肌肤，无法不去想她轻轻颤动的唇；还有文心清，适才她的吻，她的拥抱……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犯罪，费了好大劲才压下新一轮的意马心猿。我必须想点别的什么，他想，我起初来狐诉洞是为了干什么来着……
　　看她，当然是看雷子华。
　　可这回他的脚步迟疑了。
　　“……你明明爱我又装出一副姿态把我的心伤透！……”
　　他走到池边，向下望去……
　　看到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