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御神决》剑寞

86、68、诺言 她终于看见

　　她终于看见了欧阳。走出树林的他看来极其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步履沉重，像是带了看不见的桎梏。他走近，近得直到心清足以看清他口角淡淡的血痕，她的惊异全部化为恐惧：“你遇见什么了？”她问“什么”很有道理，只因这世上除了天地造就的洪荒巨兽外已没人能伤及他毫发。
　　不料他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为什么总是生活在痛苦之中？”简单一句话犹如一面镜子照亮他心底深处。
　　“我不知道！”
　　文心清被他激烈的口气吓了一跳：“说着玩儿的，你干嘛这么认真？”
　　“你呢？你每天的生活都是快乐的？”
　　“只有小孩子才这样。”
　　“这么说我们岂非还不如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所以快乐。长大后懂得珍惜，懂得爱，但我们珍视的东西往往不再，所以痛苦。”她幽幽叹了口气，“但起码我现在是快乐的，因为你在这里。”
　　他的心狂跳一下。她是认真的吗？她的样子……既不像吐露心曲，又不似子虚乌有。哪怕她夸大其词他也是感激的，至少她没有像左琼那样让他坠入深渊。
　　那份痛他将永远铭记在心。
　　我知道琼没有错，其咎在我，但这并没有让我好过。
　　我怨他，怨自己，怨一切。
　　蛰伏的恶念又有些蠢蠢欲动，心清的声音却将他一棍子打回现实：“吃什么？”
　　吃什么？！欧阳木愣愣地望她。
　　“你刚才说要打猎的，所以我找了柴来，火灶都搭好了，结果你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心清小小地抱怨，“算啦，你呆在这里，我找吃的去。”她顿顿，指望他说两句，不料半天欧阳只是看地，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她心中有气，跺跺脚，大踏步进了旅林。
　　或许我应该警告她左琼就在林子里，叫她小心。
　　可文小姐呢？四周空荡荡的。他半睡半醒地追忆。他已经好久没有白日做梦过了，自己靠在树根上打盹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原先搭成一圈的柴草早被风刮得散乱一地。太阳有些偏南，应该过了中午罢。
　　真正把他唤醒的是树林深处的一声呼喊：“欧阳——”
　　他一骨碌爬起，冲进林子里。文心清撞见左琼了？抑或林中有什么毒虫猛兽？她叫了一声后便再无声息了，好在她一路上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行踪，湿漉漉的泥地上还依稀有她踩过的痕迹。有那么一瞬他嗅到了危险，可他置若罔闻。树木逐渐稀疏枯萎，倏忽消逝……
　　五个熟人。左琼赫然在内。文心清正如欧阳所预料的撞见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余下三人是何月和杨傍歌，另一位居然是阳真本人。奇怪的是，四人并没有动过手的迹象：心清毫发无损，何月一头乌丝绾得整整齐齐。四人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欧阳身上，八只眼中包含的万千情感他一时也读不过来，但可以肯定的是里面没有温暖。
　　阳真的眼冷峻，林中黯淡的光线下透着妖异。
　　左琼的眼空白。
　　傍歌的眼愤怒。
　　何月的眼淡定之下不时划过惋惜。
　　最动人的还是文心清的星眼明眸：“我刚进林子就被他们包围了。你朋友说只要我把你叫来就放我一马。”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左琼忽说。
　　文心清回首：“哦？”
　　“从庄舻卫祁死的那天起欧阳便不再是我的朋友！”
　　欧阳涩然一笑：“所以你叫文小姐把我叫来是为了要我命的？那你方才为何不动手？”
　　“大师伯和杨师兄没有来，我没有把握。我见到师伯师兄却丢了你的踪迹，好在这时候文小姐出现了。我知道她有危险你不会坐视。”
　　欧阳太息，看看四周光秃秃的树枝。他从不知旅林还有这么个所在。没人会到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打猎的，文心清这么说只不过为了支开他而已。怪异的是想通此节后他竟没有半点怨气。
　　“文小姐你走吧。”
　　阳真冷冷说：“你们谁也走不掉。”
　　“真的么？”欧阳悲愤难抑，忍不住出言不逊，“我一直以为阳真真人是个聪明人，总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是阳道在都不能百分百保证干掉我，就凭你我看还没这本事！”短短几句话正好砸到阳真的痛处，他的脸骤然扭曲，排山倒海的火光吞噬了欧阳。欧阳划出一面冰墙抵挡住烈焰，身子拔地而起，谁知左琼早看准他的退路，绚丽过后，欧阳脊背中箭！好狠毒的青年人！就凭他对时机拿捏的妙到巅毫，他已不再阳真之下。何月的绿蛇倏地扑出，被文心清眼疾手快劈成两截。阳真的云袖再一次席卷而至，袖中第一次带了森森鬼气。
　　欧阳很快发现他低估了阳真。阳真的路数迅捷诡谲，和师弟一样走的是火系一路，但功力准头明显比阳道差上一截。欧阳所预料不到的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阳真招数间若有若无的妖邪之力。没哪个正派人士会如此招数的，可恰恰是这些怪招弥补了火系上的不足，而且分量愈来愈重。
　　就像黑朽复生。
　　恰巧此时二人目光相撞。
　　若眼睛是心灵之窗，从这扇窗望去是暴风雨中的大海，波涛汹涌的水面伸出一只只妖魔的枯骨之手，夺人魂魄！
　　文心清在一旁和杨傍歌打得如火如荼。心清步步紧逼，傍歌节节败退。杨傍歌稍露破绽。被蓝鸟扇个正着，撞到一棵树上，鲜血从嘴角渗出来。她赶忙向欧阳扫了一眼，他的箭伤来不及处理，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阳真毫不手软，火焰熊熊中他的脸狰狞恐怖。她的眼移向何月，这位青山主人见到大师伯的表情有些犹疑不定。她捻诀，大鸟冲天而起向何月啄去。左琼后发先至，羽箭裹挟劲风撕碎蓝鸟，余势未衰，眼看就要烧到心清。千钧一发之际，心清面前出现一张巨大的光网，火扑到冰上。
　　烟花星雨。
　　九死一生。
　　消散后是欧阳声嘶力竭的声音：“你快走，快走啊！要不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你答应我要保护我平安周全，你兑现了你的诺言。
　　可是，浴血奋战的你，在阳真和左琼两大高手夹击之下还能坚持多久？我这一走，还能再见到你吗?
　　如果当时我知道左琼叫你来的目的是为了杀掉你，我宁死也不会叫你来的。我对不起你。现在，你是否后悔许下这个诺言？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还要我走？难道你以为你若出了三长两短，我还能像没遇见你前那样活着？
　　“快走！！”大概也感觉这次战斗凶多吉少，欧阳虎吼，“我不要你在这等死，否则我就白死了！”
　　你真的狠心让我一人走掉？
　　“我要你好好活着！走！！！”
　　泪水悄无声息润湿了脸颊。
　　原来我还记得怎样流泪。“对不起。”她轻轻念着，掩面奔开，瞬间消逝了踪影。欧阳失去了心灵支撑，一个躲闪不及被左琼的烈焰包围。
　　痛，铺天盖地的痛。整个世界仿佛融化在火里。
　　这是你们逼我的。
　　离娅？他在心中呼唤着。
　　慵懒的女声响彻脑海：现在来找我来了？
　　救救我。他绝望地想，控制我，随便你。只要别让我死掉。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说这话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所以我肯定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