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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波复扬 风云易变, ...

  •   风云易变,临近傍晚时分,落日熔金忽而由深紫转浓墨,随即萧飒秋风洗扫了巍峨皇城或繁丽或冷清的殿宇楼台每个角落,朗朗清秋世界烟霏云敛,将未及一现的晚霞如绮和明月清辉悉数收入雨夜的晦暗之中。倚在南窗边听秋雨倾泻,德妃眉间愁云渐浓:“这雨怕是没那么快停了,便是停了,那雨后骤凉也不是好受的。梓青和洛湄如何禁得住?罢了罢了,本宫也顾不得了,蕙儿,你便代本宫往月华殿走一遭,只说这样的雨势委实不适宜让两位美人受罚,还请贵妃娘娘开恩蠲免了吧。”
      德妃的祖父姚崇璟身为一代帝师两朝元辅,所掌控的朝堂之力乃是深居宫中的纯惠太妃也不得不忌惮依仗的,故而德妃进宫之后,太妃并未在撷芳殿中明着安插太多耳目,而是由她任用亲近之人料理殿中诸事。待她升了妃位,自幼一起长大的陪嫁侍女明蕙便做了殿中的掌事尚仪。明蕙忧道:“娘娘,这个时辰陛下说不准已在月华殿中了,贸然去求见贵妃娘娘,怕是不妥当吧?”
      “本宫何尝不知了。”德妃叹道,“可若真由着她俩受这样的苦,本宫又于心何忍了?你且去吧,想来宁贵妃也不至于真为这样的事情发落本宫。倘若她仍是不肯放过,本宫再自去求一趟便是,纵然是有名无实,也算是钦封的皇妃,难不成见一面龙颜也不配了么?”
      明蕙听她话音之末已隐隐有自嘲自弃之意,也不好再劝,只得冒雨去往月华殿。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回来禀报:“娘娘,奴婢去时贵妃娘娘正陪着陛下用膳了,并没有见奴婢,只遣了身边的岑尚仪过来。”
      “唤她进来吧。”
      岑云霓款款而至,裙裳已为雨水所湿,风雨秋寒逼侵之下难免有些妆残鬓乱,仪态上却未有丝毫减损,向着德妃行礼请安。德妃客气地说道:“倒还烦你冒雨跑了一趟,蕙儿,还不先领尚仪去换身干净衣裳,这湿漉漉的可别染了风寒。”
      “奴婢谢过娘娘体恤,只是不敢劳烦舒尚仪,横竖一会儿回殿总还是要淋湿的。”云霓堆出一脸的恭谨笑意:“方才舒尚仪过来,我家娘娘正在伴驾,原是不方便接见,德妃娘娘的意思却是知晓了,故而特命奴婢前来传话。”
      “贵妃娘娘如何吩咐?”德妃忙问。
      “我家娘娘说,两位美人原是您殿中的人,论理该是您份内管束的。然则娘娘您心肠太软,惯得她们不知分寸,坏了宫中的规矩,我家娘娘奉旨权摄后宫,才不得不代为训诫。既然娘娘您一意下保,贵妃也不好拂了您的意。只是日后她们若再有干犯宫规之处,便是娘娘您也不好交代。”
      听了这话虽说有些难堪,好在德妃素来是想得开的人,即便是凭着首辅嫡出孙女的身份选聘入宫,一路顺风顺水由正三品昭容做到从一品的德妃,在这宫中也并不是没有听过语意不善的话,只要宁贵妃松了口便好。念及于此,德妃不由神色飞扬起来:“那就麻烦岑尚仪回去代本宫回禀贵妃娘娘,娘娘的心意妾领会的,日后一定好好管教殿中嫔御,改日再领着她们去给贵妃谢恩。”旋又吩咐明蕙:“横竖贵妃娘娘正在伴驾,也不用岑尚仪近身伺候,这样大的雨势倒不必急着回去,蕙儿陪着用了晚膳再走。”
      云霓刻意将自家娘娘匆匆吩咐的只言片语衍伸出许多谴责训诫的意味,奈何这位德妃娘娘端的是好涵养好脾气,委实让她有些无语,不过这雨横风狂的天气,还是领受了德妃的好意。待明蕙与云霓刚一退下,德妃忙吩咐侍女:“赶紧去侧殿给俞美人和赵美人传个信,就说是本宫求了贵妃开恩,让她们安心歇着吧。”
      次日清晨,德妃梳洗刚毕,便听报俞美人、赵美人与梁才人联袂而来。“妹妹们今日倒是来得早。”德妃笑容和煦地免了礼赐了座。俞梓青小声嘀咕了一句:“哪里还敢不早来?”便被上首坐着的赵洛湄轻轻横过一眼。她们二人同是正五品的美人,又是一年生人,只因赵洛湄长她半年,凡事倒还占了个先。
      赵美人心道亲疏有别,俞美人可以没眼见的不识好歹,她却不能无视德妃代为转圜的恩德,忙一脸感激地言道:“昨日娘娘遣人转达贵妃娘娘的谕旨,妾自省之后愧悔不已,原是合该领受惩戒的。待后来下起雨来,又开始忧心自己禁不住这雨夜肃立。到底还是娘娘仁德,特意去为妾与俞美人求情,才免了妾等受那遭苦,妾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的恩情。”说着拿锦帕拭了拭眼角。
      “赵妹妹这话太见外了,你们既在本宫殿中住着,本宫自然该护着你们。”德妃温言道,“不过待过两日到了十五,去月华殿请安之时,你们还要向贵妃娘娘谢恩才是。梓青啊,贵妃若是出言责备,你可要记得那不是在撷芳殿里,切记要耐住性子。”
      “妾记得了。”俞美人微红了脸应下,心中很不耐烦表姐的唠叨。
      此时明蕙领着侍女们前来奉茶,赵美人站起身从明蕙手中接过茶盏,亲捧了给德妃:“论理娘娘您是殿中主位,妾等很该勤谨侍奉的,以往都是妾等疏忽了。原是撷芳殿中的事情,竟还惊动了贵妃娘娘,妾的心中委实是不安了。”
      “若是让我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去月华殿嚼舌头……”俞美人向来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听了赵美人的话忽然反应过来,正恨恨言道便被德妃喝止。此时却有侍女来报,说是兰妃求见。
      “今日是怎么了,妹妹们兴致都这样的好,一个个地早起来本宫这里。”德妃笑道,“快请兰妃进来。”
      兰妃绯色蹙金孔雀璎珞纹广袖锦袍配了同色的织金凤尾裙,三鬟牡丹髻上间次点缀着嵌珠的蝴蝶金簪,赤金挂珠凤钗上的流苏累累垂肩,越显她明媚华彩美艳动人。“啧啧,你们三个学乖倒快,今日知道来给德妃娘娘请安了?”兰妃轻笑一声,瞥了眼正下拜的赵美人等,“咦,本宫见你们两个气色倒还不错么,难道你们竟有这样的胆子,昨夜没有领罚?”
      “原是贵妃娘娘仁德,见昨夜风雨大作,便免了她们的罚。”德妃微笑着说,“倒难得见妹妹过来,快请坐吧。”
      “妾倒也是头一回见娘娘来撷芳殿请安了。”见兰妃拿乔,迟迟没有叫起,俞美人不耐地自行站起身来,“不过这人来了,何以安还没见请,就自己个儿坐下了?”
      “你……哼,可见贵妃娘娘说有些人不知尊卑,还真真是没有说错!”
      “妹妹莫生气。”德妃忙出言调停,“洛湄你们既然请过了安,便先行回去吧。本宫正好与兰妃说说话。”待她们告退,兰妃忽而转了一脸的热切神色,亲亲热热地挨着德妃坐下:“妹妹今早特特过来,原是怕姐姐昨日恼了我了。”
      “哪有的事,妹妹多心了。”德妃少不得笑意盈盈地敷衍她。
      “唉,陛下的心里都只有宁贵妃一人,咱们挨在这深宫里真不知有什么盼头。若是姐姐还与我生分了,妹妹可真就连一点点活下去的意趣都没有了了。”
      兰妃这番既含哀怨又带撒娇的话听得德妃只觉瘆得慌:“瞧妹妹这话说的,贵妃娘娘固然是盛宠无人能及,妹妹也该好好思量思量如何讨陛下的喜欢才是。”
      “这宫中除了宁贵妃,还有谁能入了陛下的眼了?更别说得他喜欢了。陛下待她一心一意,旁人做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妹妹是陛下的表妹,怎么能说是旁人了。何况这宫闱之中,哪里有什么一心一意,难道忘了从前的沈尤芳了么?”
      二人正不咸不淡地说着话,明蕙匆匆忙忙地进来禀报:“启禀二位娘娘,月华殿来人,贵妃娘娘有请。”兰妃闻言冷笑,“贵妃娘娘怕不是又要发落谁吧?委实是威风八面了。”
      待到了月华殿中,贵妃正襟危坐在宝座之上,林贵人、何贵人和卫美人皆在殿中。见她们进来行礼,贵妃赐了座:“陛下一会儿下了朝便过来,两位先等等吧。”
      德妃与兰妃诧异地对视一眼,德妃问:“贵妃娘娘,不知今日是何事?”贵妃却没有搭她的话,只吩咐了侍女奉茶,她们便不好再问。偌大的殿中一片寂静,茶盏盖碗相碰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诡异不安的气息渐而漫延,兰妃莫名觉得心中沉闷,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贵妃抬眼看她:“怎么,兰妃病了?”
      “有劳娘娘问询,今日天气骤凉,妾怕是染了风寒。”兰妃说话的腔调里不知怎地改换了以往的自得和刻薄,极恭敬地回着话。
      “秋雨添凉,原是该穿厚些。”原是关心的话,贵妃却说得不冷不热,让人摸不着她的真实情绪。皇帝下了早朝,换了身盘领窄袖的素色常服,琥珀透犀的束带掩着金丝绣成的祥云盘龙,为他在温润儒雅之外添上了几分天家富贵。“德妃和兰妃也在。”皇帝似乎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们,这让正在默默惆怅着计算已有多少日未见天颜的兰妃深感讶异。
      贵妃漠然瞥了一眼她们,向着皇帝深施一礼:“陛下将后宫之事交托于妾,原不该再劳烦过问。然而此事与妾大大相干,未免处置偏颇,还要请陛下来主持公道才是。”
      皇帝云山雾罩不知所以:“贵妃所指何事?”
      “妾所指,沈尤芳落胎一事。”她眉间轻颦,眸中微含氤氲之气,唇边却隐隐含笑,语调之中着实清冷,全不顾皇帝陡沉的脸色,“妾为此事所困,幽闭殿中,损了腹中孩儿,甚而险些丢了性命。原以为只是机缘巧合,命中该有此劫数。然而后有一日,妾偶然撞破有人下毒暗害当时出首沈尤芳的何美人,也就是如今这位何贵人。”何贵人未承想贵妃忽然当着众人之面点破此事,不由得惊惧交加,德妃却在不经意间眉眼轻转,扫了一眼身侧面色发白的兰妃。
      “何贵人入宫以来一直安分,除了当时做她殿中主位的沈尤芳,其她嫔妃都很少打交道,更说不上得罪了哪位。若非出首沈氏,宫中之人怕多不记得还有她在。当发现有人要取她的性命之时,妾便起疑是与沈氏一事有关,便拘了当日呈毒药给何贵人的侍女云舒细细查问,又将何贵人迁到月华殿中免得有人再起歹念。妾后来探访得知,云舒原是猗兰殿中人。”
      “贵妃娘娘这是在指妾毒害何贵人么!”兰妃急急争辩,“妾与何贵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自然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贵妃懒得看她,幽幽说道,“那日白天妾在御花园中责罚了何贵人,怕是有人联想到了沈氏之事。当时沈氏自恃身份,常命何贵人随侍身边,焉知那些关窍秘辛洞察几分?沈氏殿中的近身侍女和诊脉太医都已死无对证,当时离她最近的不就是何贵人么?妾还听说,沈氏在自戕之前,最后一面见的便是何贵人,焉知当时是否说了什么?”
      “陛下,娘娘,沈氏当时失了神智,跑到妾殿中便要追打,幸而被几个侍女拦住架了回去,除了恶毒的咒骂,她什么都没有对妾说啊。”
      “她说也罢,不说也罢,自有人心虚多疑,索性灭口了事。反正你们一同进宫的八个,身边最贴身的侍女都是这位兰妃安排的,多么轻巧的事情!”
      “贵妃,你不要血口喷人!”兰妃狠狠地瞪了贵妃一眼,旋又疾步向前跪倒在皇帝身前,“陛下要为妾做主啊,贵妃无凭无据地指责妾这样大的罪名,妾实实是承受不起!”
      贵妃见她如此,也索性跪到地上:“陛下,妾请兰妃当面说清,她要去害何贵人,是否因她与沈氏在刚离开月华殿后便落胎之事脱不了干系!”
      “妾并没有毒害何贵人!”
      “妾可唤云舒作证!”
      兰妃心中一沉,遂又强颜辫道:“云舒一介弱质女流,严刑之下何求不得,那证言岂能为凭!”
      “妾若是严刑逼供何必拖到今日,云舒并未受刑,不过是一人拘在阁中时日良久,终于难耐良心罢了。据妾所知,何贵人待云舒可是如自家姐妹一般。来人,去带云舒过来。然后,妾便要请兰妃妹妹好好给妾一个解释!”
      兰妃冷汗淋漓,却说不出话来,看着皇帝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她忽地扶到皇帝的膝上哀声道:“表哥,你信我,我没有……”却被皇帝厌恶地一把推开。正当她跪坐在地上绝望地默默流泪,青湘怯怯地走进殿中行礼:“陛下娘娘,云舒,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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