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变》近岚

7、君心不疑 宁贵妃初掌

　　宁贵妃初掌宫务颇有些忙乱，好在而今住在月华殿侧殿的卫才人生性聪敏，又是掌过一殿主位的，帮着料理参详倒也可勉强应付过去。这一日遣散了来请安的各殿嫔妃，宁贵妃正与卫才人参详着各殿的用度账目，忽听侍女报知荣靖太妃驾临，连忙起身迎接。
　　“免了免了。这位是你殿中的卫才人？”太妃笑问。
　　“正是。”
　　见卫才人又要行礼，太妃和善地虚扶一把：“无须多礼，哀家与你母亲原是很相熟的，有一年她与你姐姐还特地去济川郡看过哀家。”
　　卫才人微怔，旋而垂首道：“太娘娘是说临川郡主。”
　　“妾这几日料理宫中诸事，方知道千头万绪的繁难，幸而有卫才人相帮，才不至于闹笑话。莞尔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待卫才人告退，宁贵妃方笑道：“母妃，看来那位临川郡主，待庶女并不算好。”
　　“临川郡主是在宫中老太后身边长大的，那般目无下尘的性子，能容得庶女平平安安地长大已算不易了。不过也正因她出身太好，眼界太高，才能由着这位卫才人进宫来挣个出路，平常的嫡母哪肯这样？偏这孩子自己不争气。”
　　“母妃怕是看差了，孩儿倒觉得莞尔是个极有慧根的，先前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她不是因为非议你才被黜的么？”太妃有些诧异，“宁儿竟有这样的气量，与她毫无芥蒂？倒是哀家小瞧了你。”
　　“她原也不是成心的，何况皆是旧事了。”宁贵妃亲自捧着茶盏奉上，“母妃来月华殿可是有事儿？”
　　“哀家在宫中待了快一个月，心里很惦记我那小孙女，想来也该回济川郡了。今日前来，正是要向你告辞。”
　　“母妃……”
　　“客套话不说了。哀家行前，还有两件事情要你帮忙。”
　　“但凭母妃吩咐。”
　　太妃在榻上挪正身子：“一则是前日哀家去颐年殿，原想瞧瞧旧日的姐妹，未成想她们几个中只剩下容嫔了，哀家竟没有听到音信。容嫔她一个人守在那里甚是孤清，当年那样柔媚的人儿，如今却瘦得不成样子，精神也有些恍惚，哀家瞧着啊，唉，心里真是难过。”
　　“这实在是孩儿的疏失，请母妃放心，回头孩儿亲自去趟颐年殿，一定嘱咐人照料好容太嫔的生活起居。”
　　太妃摆摆手：“颐年殿那样的地方最缺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点人气啊，在那里屈着，原就是向死而生，也难怪她们都早早地去了。哀家想着，不如让容儿随哀家回济川郡吧？看看宫外的山山水水，总能好好地多活几年，也不枉我和她姐妹一场。”
　　宁贵妃听了这话，蓦地想起了她的步皋山，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母妃说的极是。”
　　“皇帝既让你权摄后宫事，照理说此事你做主便也罢了。若是不放心，去奏禀皇帝也可。”
　　“母妃自带容太嫔走吧，陛下那里不会有异议的。太嫔能得您照拂，实是莫大的幸事。”
　　“哀家自当尽力让她舒心顺意地过完下半辈子，也算给自己找个伴儿了。还有一事，哀家走后，云梦那孩子就托付你照顾了。”
　　“这原是孩儿的分内事，母妃大可放心，孩儿若薄待了长公主，便是陛下也不肯依的。”
　　“至于她的婚事……”
　　“长公主原是母妃一手带大的，想必便是陛下指婚，事前也一定会与您商议的。”
　　“唉，她是金娇玉贵的公主，论理自然该嫁个自己喜爱的夫婿。”太妃喟叹道，“只是哀家思量，耘庭那孩子是很不错，只是云梦，还是莫要嫁给阮家的人为好……”
　　宁贵妃心下有些不解，只是太妃不愿多说，她也不好多问，只能应承下来。待荣靖太妃启程那日，宁贵妃领着宫中嫔妃齐齐送到宫门之外，云梦长公主牵着太妃的衣袖满是不舍，纯惠太妃却道病中难起，只遣了身边的万尚宫前来致意。荣靖太妃面上不以为忤，临行却拉了宁贵妃轻声说道：“她年轻时倒是个极沉得住性子的，大抵是这些年顺心遂意惯了，渐而也由着自己行事了。这位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日后你能避着，便莫与她硬顶才是。”
　　“多谢母妃提醒，孩儿明白，横竖也不会碍着孩儿的事。”宁贵妃笑着应下。左右侍女推开金辂的铜门，她这才瞧见车内早早坐了一个女子，瘦到两颊都有些微陷，面色枯槁到无以复加，低眉垂眼地缩在角落，金钗挽起的发髻藏不住白发数缕，暑日之中却还紧裹着墨绿色的锦缎斗篷。“容太嫔？”宁贵妃试探着唤了一声，车内的女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唉……”荣靖太妃叹息悠长，回首不知是看那群送行的莺莺燕燕青春逼人，还是望向那巍巍宫阙耸立如初，“罢了，都回吧。”
　　何田田晓妆皆毕，推开琐窗，已嗅到桂香漫延。她深吸一口这醉人的天然香氛，又扶了扶发髻之上贵妃赐下的翟钗，便唤了侍女前往正殿请安。离宁妃晋位已有月余，皇帝因说同喜，下旨给月华殿里的三名嫔御都进了一阶位份，林晔华与何田田从正五品美人晋为从四品贵人，卫莞尔则由从五品的才人晋为美人。虽仍不过是低位的宫嫔，却未能免引来许多闲话。何贵人这些时日心中一直为悬而未处的云舒挂心，宁贵妃那里却再未将此事提及，她数次请安之际想出言探问，却总觉得贵妃看向自己的眼神意味未明，因而终是未敢开口。
　　这一日行至殿外，正遇见青湘领着一位意态雍容的中年贵妇出门，见她过来一面福身行礼，一面介绍道：“何贵人万安，这位是云州都督的夫人。”
　　何贵人倏然忆起宁贵妃当日提及的与她母家私交甚深的云州都督李仲歧，忙不迭地伸手扶起正行礼的周夫人：“夫人不必多礼。”
　　“贵人万安，您有正事要忙，妾先告退了。”周夫人笑吟吟地说。
　　“夫人请自便。”何贵人觉得这位夫人望之可亲，发自内心地回以一笑。待进了殿中，她见贵妃端坐在绣榻之上翻看一本卷册，卫美人却一身素服，钗环俱卸，垂手跪在她腿边。见殿中气氛凝重，何贵人忙自上前行礼：“妾贵人何氏叩请贵妃娘娘金安。”
　　“起吧。”贵妃眉眼未抬，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吭声。何贵人不敢多言，只得默然侍立一边。不多时林贵人前来请安，她在贵妃手里没有吃过苦头，胆量自然大些：“娘娘，卫美人这是？”
　　贵妃“啪”的一声重重合上手中卷册，何贵人方看清是一册宫规，不由心下一紧，忙深深地低了头。“昨夜陛下车辇途经前侧殿，卫氏打扮得妖妖艳艳地去请安。本宫殿中一个小小美人，竟也敢如此的不安分，原是本宫过去待你们太过宽纵的缘故。”
　　虽然事不关己，听得此言两位贵人却不得不跪倒请罪。卫美人更是连连叩首：“都是妾一时错了心思，还请娘娘重重责罚！”
　　“卫氏自然要罚。”贵妃冷笑道，“你二人也要引以为戒，嫔御望幸原是常事，然而天恩雨露，岂是尔等可以妄想左右的？日后再有人想着邀宠生事，不要说本宫言之不预！林贵人和何贵人先退下吧。”
　　待二人退下，贵妃吩咐：“先带她下去换过衣妆，这一身素缟给谁看！”卫莞尔心中悔愧交加，已是冷汗涔涔，顾不得双膝跪久生疼，应言去换了宫裙，草草梳拢发髻，戴了几支不打眼的花钿素钗，忙又回到贵妃身前跪好静候处置。
　　“这本宫规旧了，你回头誊抄了呈来。”贵妃言道，“今日便留在殿中侍候，立立规矩，也免得日后任意妄为。”
　　卫莞尔稽首谢了恩，自觉已是轻处，倒是有些意外。见贵妃轻拍了拍腿，赶忙移膝跪到脚踏之上，像侍女一般谦卑地低着头，耐心为她揉着腿脚，仿佛令贵妃的肢体一端略感舒适，便是自己唯一的愿力。
　　“你倒是乖觉。”
　　“能尽些绵薄之力侍奉娘娘，总是妾的福分。”卫莞尔揣度着力道，俯下身去揉捏贵妃的脚踝之处，看见裙摆处金线绣成的姚黄牡丹，即使低入尘埃，也未减一分华贵，“娘娘若不嫌弃蠢笨，妾愿日日过来伺候。”
　　听得言辞如此恳切，宁贵妃伸手抬起卫美人的下颌，一张娇美的面容上满是衷心赤忱，却不由引得她心生厌憎，抬起手重重打在右颊上。卫莞尔没料想贵妃忽然发怒，身形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她轻咬了咬下唇，旋即不顾狼狈地伏地叩首：“都是妾该死，还望娘娘息怒。”之后又直直跪定，扬起手要自打耳光。
　　“罢了。”贵妃见她如此连连皱眉，“本宫如要你伺候自会吩咐，若不然也不必你杵在眼前碍眼。”
　　“是。”卫美人感恩涕零地应道，又爬到贵妃面前为她轻轻捶腿。巳时一刻刚过，德妃与兰妃前来请安，正撞见当初与她们同列九嫔的卫莞尔如此卑事贵妃。德妃心下有些不忍，敛衽复施一礼：“贵妃娘娘，卫美人若有错失，还请娘娘给妾一个薄面，饶恕她吧。”
　　“德妃妹妹这话本宫听不明白。卫美人是本宫殿中的人，在本宫身边随侍原是她分内之事，哪里说得上一个‘恕’字？说起来算是本宫抬举她，那两个贵人本宫还嫌不合心意，才打发了回去。”
　　德妃不禁红了脸。兰妃笑道：“贵妃娘娘说的很是。娘娘身份贵重，泽被后宫，她一个戴罪的贱人，能近身侍奉已是天大的荣幸了。卫莞尔，本宫说的可是？”
　　卫美人心里恨极她落井下石，却又不敢不应：“兰妃娘娘所言极是。”阮耘兰见她长跪在脚踏上不敢抬头，一面恭谨地回着自己的话，一面双拳还片刻不敢停歇地为贵妃捶着腿，心中暗自好笑：“也不知这贱婢伺候得娘娘是否满意，若是敢不尽心尽力，娘娘还要好生训诫才是。啧啧，本宫见她伺候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倒是一点看不出是侯府千金，到底不愧是小妇养的！”
　　“兰妃你！”德妃忍不住出言喝止。
　　“姚妹妹坐吧，何必为了区区一个美人伤了和气？”贵妃见一贯好脾气的德妃似乎动了真气，出言缓颊道，“本宫知道妹妹一向仁厚。听闻撷芳殿中的俞美人和赵美人对你都不甚恭敬，梁才人虽说好些，每日的晨昏定省也是能省则省。可见驭下，还是不能过于宽和。”
　　“娘娘容禀，原是妾免了她们……”
　　“她们自己也该懂些规矩。”贵妃言道，“妹妹回去传本宫的话，美人俞氏、赵氏，不知尊卑，不敬主位，令今夜亥时在撷芳殿正殿外肃立两个时辰，静思己过，以示薄惩。”
　　“这正应了那句‘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贵妃娘娘真是圣明。”兰妃嗤声笑道。德妃面色不豫，赵美人倒还罢了，俞美人乃是她姑妈所出的嫡亲表妹，姐妹间一向亲厚，自然不愿俞美人受罚：“妾日后一定好生管束，此番还请娘娘饶过她们吧。”
　　“这初秋时节，夜里站两个时辰有什么打紧，贵妃娘娘金口玉言都说了，姐姐还要娘娘收回不成？”兰妃说道。见宁贵妃笑而不言，德妃心知再无转圜余地，只能无奈领命，心里却深恼兰妃的刻薄。见卫美人还垂首长跪着伺候，德妃愈发觉得坐着不安，随意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兰妃也不愿多待，随着一并走了。
　　“德妃倒是个厚道的。”卫莞尔疲累不已，却不敢懈怠地一下一下捶着腿，生怕再惹贵妃一丝不满，听她忽然褒贬未明地说了这么一句，只能轻声言是。贵妃按着她的肩站起身踱了几步，回身唤了声“卫氏”，卫莞尔忙移膝数步伏在贵妃身前以额触地：“请娘娘教训。”
　　“你且退下吧。日后若再有错失，本宫可不比德妃。”卫莞尔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德妃和兰妃一同走到月华殿外，兰妃忽而笑道：“看看卫莞尔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本宫真真觉得好笑。”
　　德妃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本宫倒不知莞尔是何时得罪了你，好歹是一起进宫的姐妹，见她落到这般境地，不知同情怜悯便也罢了，还上赶着去贬损作践她，你心肠就硬到这个地步么！”说完便径自入了凤轿起驾回殿。兰妃冷眼看她轿辇远去，阴恻恻地说道：“很好，如今太娘娘交了摄理后宫之权，姚玉滟也敢在本宫面前摆上位的谱了！”近身侍女忙出言劝止，兰妃回头望向殿宇之上高悬的“月华殿”匾额，遂将浓浓的恨意深埋心中。
　　当晚皇帝照旧宿在月华殿正殿，时辰尚早，便屏退左右，与宁贵妃并肩坐着说话。“宁儿今日处置过卫莞尔了？”
　　宁贵妃“噗嗤”笑出声来：“臻郎昨晚不是也没去她那里么，怎么倒像是被莞尔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还这么念念不忘对她的处置！来来，小郎君被美人调戏了，且待本宫为你做主。”说着伸手去摸弄他的鬓角，被皇帝一把抓住手，笑道：“你还这么没正经起来，日后若宫中嫔妃都如此，我可是个心软的，下回可难保就从了。”
　　“又不是没有从过，当初妾独守空房的日子还少嘛。”铅华洗尽，一缕垂髾婉伸于浅湖色寝衣之上，衬得明眸善睐愈见楚楚动人。皇帝腰肢轻揽，勾着她的小脸调笑道：“那今宵好好补偿你。”
　　宁贵妃顺势倚在他怀中：“不过说真的，臻郎总不可能永远只陪着妾一人。后宫之中，雨露均沾才是正理，今日摆着脸色训诫她们，妾还觉得心虚了，嫔御们本就是该费心思讨你喜欢的。唉，而今妾这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原来我的宁儿这般大度。”皇帝轻抚她的脸颊，笑言道，“明晚我便去林贵人那里，你说好是不好？”
　　“臻郎若是想去，现在便去也可，只是莫要借妾的名头。”宁贵妃佯恼了推开他的手，“已然责罚过莞尔，横竖是做不得贤妃了。”
　　“还知道拈酸吃醋就好。”纤长手指温柔划过一点绛红，便将微抿的樱唇勾出些笑意弧度，“看你这反躬自省的模样，还以为白日里反倒厚赏了卫莞尔了。”
　　“哪有，妾罚了莞尔誊抄宫规，今日还留了她在身边侍候，她可是在妾面前跪侍许久的。可怜见的，生生折腾得小美人香汗淋漓才罢手。嘻嘻，臻郎放心，她必不敢再轻薄于你。”
　　“她侍奉你本就是分内之事，哪里算得上罚？当年纯母妃在母后身边侍奉时是何等的勤谨小心，她这又算什么。”
　　宁贵妃娥眉轻挑，眼中笑意微冷，故意扮出一副骄矜神色：“这怎么好比？你的那些嫔御不是公侯千金，也是名门淑媛，妾是什么身份，焉能消受得起她们的侍奉？再者说，都是娇滴滴的美人，只落得供妾驱役，臻郎如今说的轻松，若真见了，还不知要多心疼了。”
　　“宁儿又来使小性子。也罢，她们日后再心疼，今日且先心疼心疼你。”柔情的吻无限蜜意由颈及唇，宝帐半收，绡纱褪尽，锦衾堆绣翻红浪，其间俱是旖旎春*色。欢娱过后，她静静躲在那副温热的怀中，埋着头不见光亮。回宫后擅宠专房，极尽荣宠，他们只要心怀默契，刻意去避开那道旧伤口，终究可以慢慢释尽前嫌，一如当初的无猜无忌，堪羡金殿鸳鸯，从来天成爱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