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变》近岚

9、秋意微冷 “这是何时

　　“这是何时之事？”贵妃心底倏地一凉，再触及皇帝阴晦的面色，原本满腔的怒气竟一瞬而息。青湘觑见她脸上已不见怒容，心中更感惶恐，忙叩首回话：“奴婢去时，云舒已经一条衣带挂在房梁之上了，待放下来看时脉象尚温，但气息已无。想必，想必是刚刚去了。”
　　“陛下，这婢子定是畏于您的天威，不敢屈从贵妃意旨构陷于妾故而自绝，必是如此啊陛下，妾诚是冤枉！”兰妃听闻云舒死讯，忙抬了泪眼急急说道，面容之上已是脂残粉乱颇见狼狈，“妾委实不知是何时得罪了贵妃娘娘，竟致今日无妄之灾，还请陛下明察，还妾一个公道！”
　　“够了！”皇帝厉声喝止，“既然那婢子已死，今日之事到此便罢，都不要说了！”
　　“陛下，有人意图毒害何贵人确是实情，若不彻查，日后难保不再起事端。”贵妃毫不慌张，淡然言道。“贵妃娘娘所言甚是。”兰妃也收了眼泪起身站好，眼神狠戾地直视着贵妃，“妾也请陛下彻查，免得哪一日又有人随便找个借口，便要陷妾于不义！”
　　正当皇帝头疼不已，便听宫外内侍高声通传：“太妃娘娘驾到！”纯惠太妃自贵妃册封礼上病倒，一个多月来一直深居寿康殿中静养，未踏出殿门一步，皇帝与宫中妃嫔前去问安，即便是兰妃，也都被拒之门外。然而这回出现在月华殿中，太妃神采奕奕，甚而略见丰润，全没有大病初愈的颓态，令一殿之人都颇感意外。“母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太妃一脸慈祥：“哀家听说，贵妃和兰妃之间起了一些误会，心中很是放不下，故而过来看看，未成想皇帝也在。”
　　贵妃暗暗冷笑：“太娘娘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您肯不辞辛劳出来主持公道，自然是最好的了。”随即又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和云舒的供词细细说了一遍，太妃温言阻止了兰妃的数次抢白，微笑着听贵妃说完，便对皇帝拍手笑道：“哀家说她们两个有误会，果然是了。就为了一个小小侍女的胡言，竟让两宫妃子起了抵牾，可见她们姐妹的情意原就不够深厚，这倒是哀家以往没有好好教导的缘故。”
　　“母妃的意思是？”
　　“依哀家所见，是那侍女见何贵人幽居合欢殿的偏僻侧殿，连带自己在身边侍奉也没有出头之日，加之当日何贵人又见罪于贵妃，更加是没有指望。皇帝不知，这宫中总有一些不安分的，盘算着有一日得蒙天恩，飞上枝头变凤凰，哪里肯一辈子陪着主子守在那冷宫一样的地方？索性狠了心肠暗下杀手，没成想何贵人命不该绝。待贵妃将她拘了审问，这婢子便胡乱攀咬起来。哀家见贵妃素来是实心肠的孩子，哪里看得出这样的诡计？当真信了也是难免的。待要出来对质，那婢子心生惧意畏罪自尽，可见是咎由自取了。”
　　“太娘娘明鉴，云舒并不是那样的人啊！”何贵人忍不住跪地陈情，为死去的侍女辩解。太妃阴狠地扫了她一眼，旋又转了一副温和慈爱的面色，亲自去扶起了她：“哀家在宫中这么些年，何贵人这样敦厚的倒是难得一见，只是你想，那碗毒药总是那婢子亲手端给你的吧？再者说，人已经死了，若不是她所害，贵人是要指控贵妃图你性命，还是兰妃暗藏杀机了？”便是何贵人这样迂阔的人，也听出了话中暗含之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连连摇头：“太娘娘，妾万不敢有此想。”
　　“这是最好，你也受了极大的委屈。”太妃和善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帝怎么看？”
　　皇帝长吁一口气，望了一眼贵妃清冷的面色：“母妃说的很有道理，朕想左不过如此。贵妃她也是受了蒙蔽，请母妃莫要生她的气。”
　　“皇帝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太妃笑道，“只要她们姐妹之间消除误会，冰释前嫌，和和睦睦，哀家自然就高兴了，焉能与她们做小辈的计较？兰儿，定是你这做妹妹的有不周之处，才惹得你贵妃姐姐生气，还不给贵妃赔罪。”
　　兰妃正垂着泪眼委委屈屈言语哽咽地欲拜不拜，贵妃心知此事再计较下去于己无益，索性对着皇帝和太妃慨然施礼道：“是妾错信她人，惊扰了陛下和太娘娘，委屈了兰妃，还请陛下降罪。”
　　见皇帝皱了皱眉头却不说话，太妃笑道：“依哀家看，此事到此为止算了，贵妃日后谨慎一些便是。还有，这何贵人险些被害，真真是可怜见的，皇帝不妨给些恩典抚慰一下？”
　　太妃之言深谙皇帝心意，对何贵人虽谈不上怜惜她所受的委屈，倒也不吝一些虚名：“母妃说的极是，今日之事日后休要再提。至于何贵人，进正四品婕妤吧。”正为云舒含悲的何氏少不得谢过圣恩，起身时正对上贵妃似笑非笑的眼神望向自己，心下又是一凉。看罢一场赔上云舒性命的闹剧，她有些失神地往自己所居的右侧殿走着，径边槛内菊花吐蕊，一簇一丛金黄葳蕤，朱赤灼灼，绿墨如染，白衣胜雪，晶紫含媚，在秋雨过后的重重寒意里芳华尽绽，娉娉袅袅地摇曳于秋风之中，一意要独占此季的所有华彩。较之这些挨在漫漫深宫之中年轻娇媚的女子，倒显得更具生机和野心。
　　“何婕妤慢走。”蓦然回首，叫住她的乃是住在月华殿左侧殿的林贵人。林贵人生着一双顾盼多情的美目，而今眼波里流转的却尽是讥诮不屑，“还没有恭喜你。如今我们一起进宫的几个，竟是婕妤你位份最高了。想必封嫔封妃，都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何婕妤与林贵人素无过节，听她这话略怔了怔方道：“姐姐客气，原是陛下和太娘娘体恤怜悯……”林贵人轻笑一声：“说的正是了，进宫以来不过承宠过一回，倒是受尽沈昭仪的挤兑，挨过宁贵妃的耳光，还差点喝下自己侍女送上的毒药，要论宫中需要体恤怜悯的，婕妤可不是头一份么？”说完冷哼一声，扶了侍婢的手径自回殿，由着何婕妤青白了脸色愣在原地。
　　当晚，皇帝宿在了撷芳殿正殿。
　　贵妃倚阑伫立，看秋风挟卷了木叶萧萧而下，落到庭院的砖石上还未及积累成堆，便悠悠荡荡地吹散开去。青湘捧了披风悄然立在身后，小心劝道：“娘娘，晨起天寒，当心凤体啊。”见贵妃默然无语，她又壮了胆子说：“娘娘，过会儿何婕妤她们该来请安了，您还是回去吧。”
　　“让她们回吧，本宫今日不想见她们。”贵妃这才回过头来，“你昨日查问，云舒死前可是当真只有岑云霓去过？”
　　“回娘娘的话，正是如此。岑尚仪与云舒最初是一块在寿康殿当差的，后来她得了太娘娘的青眼，拔擢做了近身侍女，云舒则被调到猗兰殿。云舒在猗兰殿据说是犯了错，才打发了去伺候当时刚进宫的何婕妤。说起来是有旧交情的，可云舒被拘之后岑尚仪并未去看过她，也没有托人照拂过。昨日却突然去瞧，云舒回头便悬梁自尽了，奴婢私下里揣测，莫不是受了她的胁迫？”
　　“总之与她是脱不了干系。”
　　“娘娘，要不要拘了她来审问？”青湘小心探问。
　　“罢了，横竖云舒已去，死无对证。这丫头又是纯惠太妃赐的，本宫也不好无缘无故地发落她。”贵妃冷言道，“对了，一会何田田来请安，你给她透个信，就说云舒的尸身被拖到宫人斜去了。她若想要尽一份主仆情谊为云舒收殓，你便卖她这个人情吧，不要说是本宫的意思。”
　　寿康殿中，兰妃一边乖巧地替太妃揉捏肩膀，一边笑着说：“姑母，听说昨儿陛下歇在德妃那儿了。岳宁瑜这回，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纯惠太妃听了这话，忽而眼皮一跳，旋又闭了眼睛，悠悠说道：“哀家听你这样高兴，还以为皇帝昨儿是去猗兰殿临幸了你。”
　　兰妃满满的一番兴致，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扫个殆尽，随而悻悻地说：“孩儿就是看不得岳宁瑜那得意的模样。还是姑母厉害，几句话便让陛下与她生分了，日后她若还想独占盛宠，哼哼，怕是再也不能够了。”
　　纯惠太妃不仅眼皮要跳，脑仁也不禁疼了起来：“你是觉得，皇帝这回冷了贵妃，幸了德妃，明儿就轮得到你了？你以为，昨儿哀家那副说辞，皇帝真是照单全收一丝不疑么？”
　　“姑母，孩儿不明白，陛下若是不信您的话，又怎么会恼了她？”
　　“你好糊涂！”太妃一掌重重拍在身侧的青玉案上，递了个眼色，待万尚宫领了殿中侍女齐齐退下，方厉声说道，“你真以为诱使沈尤芳落胎陷害岳宁瑜之事做的天衣无缝十分高明么？若不是哀家抢在皇帝之前处置了她，咱们阮家说不准就要落得个沈家一样的下场！她岳宁瑜不过是在御花园责罚了何田田，你就沉不住气要去灭口，偏偏还被她撞破！你也不想想，何田田当时是怎样被沈尤芳欺凌的，她怎么会知道你和沈氏之间的秘事？那倒也罢了，岳宁瑜拘了那承你命下毒的丫头难道你不知，竟就由着她做了贵妃的人证！若不是哀家在岳宁瑜身边的人通了气，逼了那丫头自尽，哀家看你现在还能不能在这里得意！你还真以为皇帝是因为信了哀家的说辞才恼了岳宁瑜的？哀家那些话，只怕皇帝是一句都不信，无非是因为没有证据，两边都给个台阶下罢了。皇帝那是生气岳宁瑜还对旧事耿耿于怀不肯罢休，说到底，还是心中有悔有愧。哀家看，这笔账什么时候还是要算到你的头上！”
　　兰妃被她一番训斥，一颗心生生从云端跌到地狱，再开口已是带了哭腔：“姑母，孩儿原是想除了云舒那丫头的，可是月华殿里一丝不透，连音信都没有打探到，孩儿也只能作罢。后来见许久没有动静，孩儿才没有放心上的。姑母要救救孩儿啊，陛下若真信了岳宁瑜的话，认定孩儿与当初沈尤芳一事有干系，孩儿这一生，可真真是没有指望了啊！”
　　“唉……”太妃见她如此，不由得倍感无奈和无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你要切记，今后定要低调行事，千万莫要再与贵妃争风，能忍一时，才能争一世。罢了，你退下吧，哀家也乏了。”待兰妃悲悲戚戚地告了退，万尚宫走了进来，一边为太妃揉着眉边，一边劝道：“太娘娘是最不能动气劳神的，话说到了，便也不必再为兰妃娘娘费神了吧。”
　　太妃深深叹了口气：“这个耘兰啊，真真是我那二哥的女儿，只有些促狭短浅的小聪明，徒然害人害己。早知如此，哀家真不该由着二哥毁了耘蘅，还伤了耘庭那孩子的心。若进宫的是耘蘅，怕也不至于到了今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