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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年云梦 次日辰时未 ...

  •   次日辰时未至,何美人赶到正殿,迎候的正是青湘:“美人来的时候正巧,娘娘刚刚起身,林美人与卫才人已在里头伺候了,您也赶紧进去吧。”
      宁妃一身青纱中衣,坐在等身高的明镜之前,由着两名近身侍女侍奉梳妆,林美人和卫才人恭谨地垂手侍立两旁,另有八名宫女捧着九翚四凤冠、青质翟衣及蔽膝、大带、玉革等物跪侍一边,一室之内只听见玉梳轻划过头发的些微声响。何美人忙行过大礼,站在林美人身边悄悄打量镜中的宁妃,她瞑着双目,娇艳的妆容覆了一张不喜不悲的脸,任由身后的侍女将青丝挽起,拢成一丝不乱的凤髻。穿戴整理好重重繁复的受册礼服,卫才人从宫女手上接过华贵凤冠,跪在宁妃身前高高奉过头顶,两位美人双手捧着凤冠和旁饰的博鬓为她戴上,九树花钗摇曳生姿,明珠成缀烨烨流光,越发衬得她凤仪仙姿,娴雅端方,仿若是与生俱来的华贵无双。
      华盖殿是宋国后宫专行嘉礼的所在,巳时未至其余宫室的嫔妃们已齐聚于此,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直到两位太妃结伴而至,方才按照位次排列站好。宁妃旋至,荣靖太妃问道:“不知今日的册封使是哪位?”宋国册妃礼的惯例,原是要选高门贵戚的公爵侯爵担任册封使宣读诏书的,若是册立中宫皇后,则要选正副二使宣诏,以显尊崇。
      德妃出列:“回太娘娘的话,这回的册封使是广陵侯阮大人,已奉诏在侧殿等候。”
      “果然是合适的人选,耘庭那孩子哀家也是多年不见,想必如今是成大器了。”荣靖太妃朝纯惠太妃笑道,“快请进来,这样的好事儿合该早些宣告。”
      阮耘庭身着紫袍玉带的侯爵朝服,年轻英武的面目上显出一派庄重老成,因为奉着圣旨,只向两位太妃躬身行了礼:“微臣奉制持节,恭行册妃之礼,参见两位太娘娘,各位娘娘。”两位太妃虽是尊长,到底不是正经母后,在这般行嘉礼的场合还是整顿衣冠起身站好,纯惠太妃方道:“广陵侯,宣诏吧。”
      宁妃手持玉圭在大殿正中跪定,垂下眼眸静静听着玉阶之上宣读的旨意。“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后廷之助,爰沛新恩,式循往制。咨尔宁妃岳氏,秉德恭和,赋姿淑慧,声华茂著掖庭,宠锡用光典册。兹以册宝封尔为贵妃,权摄后宫诸事,钦哉。”她微勾了勾嘴角,深深拜了下去,随即起身接过诏书和册宝递于身后的尚仪,又向两位太妃俯身行过礼南面而立。
      听过这意想之外的旨意,一殿之中有人艳羡、有人隐怒、有人惶惑、有人悲凉,亦有人幸灾乐祸、冷眼旁观。还是素来机敏隐忍的姚德妃第一个反应过来,下拜致贺:“兹遇娘娘册封贵妃,妾等不胜欣喜,谨奉贺。”兰妃少不得咬着牙跟着拜贺,后头的嫔妃便也随着叩拜了一番。
      宁贵妃这回很谦和地道了免礼,随即又向太妃拜了两拜:“劳烦两位太娘娘亲临观礼,妾不胜惶恐。”荣靖太妃瞥一眼纯惠太妃灰败的面色上委实撑不出一张笑脸,不由暗自好笑:“这样的喜事哀家原是该来的,后宫和睦前朝也能安稳些,贵妃今后料理宫中诸事切记勤谨公道,莫要辜负皇帝的重托才是。”
      “宁瑜谢过太娘娘教诲。”宁贵妃莞尔言谢,又对着纯惠太妃关心道,“纯惠太娘娘看着脸色很不好,想必是奔波劳累了,妾真是过意不去。”
      纯惠太妃指甲掐着掌心强装镇定,自觉手足冰凉,额上却沁出一层细汗,她勉力笑了笑:“无妨,年纪大了,原是禁不住热。”
      “你们纯惠太娘娘年轻时体质就娇弱,这些年来为后宫之事劳心劳力,操劳过度也是有的。”
      “好在,日后那些琐事便不用劳烦太娘娘了,太娘娘可以在后宫颐养天年,必然可以凤体康健,福寿万年。”
      “贵妃真真是懂事的孩子。”荣靖太妃朗声笑道,愈发觉得这位新晋贵妃是个好处说不尽的妙人儿。笑声未落就听见下头兰妃大叫了声“太娘娘”,扭头看身边的纯惠太妃身子一歪,已然晕厥了过去。
      皇帝听闻禀报,连忙放下手头政务赶到寿康殿。荣靖太妃正与宁贵妃坐在寝殿外说话,见他赶来出言宽慰道:“皇帝也不必过份担心,方才御医已诊治过了,不过是心悸的旧疾犯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哀家怕吵着她,打发嫔妃们都散了,只留了兰妃在里面伺候。”
      “有劳靖母妃了。朕进去瞧瞧纯母妃吧。”
      “纯惠太妃这病需要静养,不能动气,皇帝去瞧少不得她又要说话劳神,还是缓缓得好。”荣靖太妃瞧着皇帝,似笑非笑的眼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不过哀家倚老卖老,有几句话还是要说一说,纯惠太妃照管后宫多年,大约有些事情并不很合皇帝你的心意,皇帝大可直言相告,她虽不是你的亲娘,这些年来也是真心疼你的,想来没有什么事情不可商量。说起来哀家在先帝时就与她你来我往惯了,平日说话也是个不让人的,皇帝要封贵妃何必告知了哀家反倒瞒了她?她跟哀家是斗惯了无所谓,对于皇帝的态度却不能不看重,素来又是个心思重的,难免要郁结于心,皇帝既然还担心她的身子,往后还是多顺着她一些才是。”
      “母妃教训的是。”皇帝自小便知荣靖太妃直爽的性子,对她虽不算亲近,心里还是敬重的,只是当着宁贵妃被她一顿数落,多少有些难堪,“朕是怕纯母妃反对才瞒了她请母妃回宫的,未成想竟致她动气伤身,实在是朕的不是。”
      “陛下也是为了妾,原是妾的不是。”宁贵妃眉目含羞地微低了头。
      “这不干你的事。”荣靖太妃挥手道,“皇帝既是来了,也不宜过门不入,叫人通传表个心意吧。哀家跟贵妃守在这里总也无事,贵妃陪哀家去云梦殿里坐坐吧。”
      同乘了一驾金辂,荣靖太妃抚着饰锦雕花的车壁沉思片晌,忽而笑道:“哀家听说贵妃是江湖儿女,想来该是个性子爽朗的,何以在哀家面前如此拘束?”
      “太娘娘是尊长,妾不敢造次。”
      “虽说后宫这地方最磨人性子,不过以你现下的荣宠地位,实在无需这般拘着自己,哀家见你在阮太妃面前倒是随性的很。”荣靖太妃抚了抚宁贵妃的手背,“说来皇帝对你真算是上心了,都快赶上先皇待田后娘娘的光景了。”
      “妾怎敢与孝康皇后相较。”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原没有什么敢与不敢的。”荣靖太妃含笑的眼眸里却有几分空灵,仿若是在远远望着软红十丈外的旧日时光,繁华热闹遮盖了自抑和凄凉,尊卑有序掩饰着心机和乱象,当时都是深陷其中的戏中人,回头看去却只剩一番看客心态,所有的爱恨悲喜都不关于心。
      “惹太娘娘忆起前朝了么?”
      一语道破心思,荣靖太妃欣然笑道:“人老了,总会不知不觉地想起年轻的时候。说来不怕你这做晚辈的见笑,哀家十六岁以良家子选侍东宫,人生的好时光都在看着别人风华绝代、无限恩爱,因而如今看到你,心中还有艳羡了。”
      “太娘娘有济川王亲生亲养,有云梦长公主承欢膝下,儿女双全,心宽身健,才算是后宫中福泽最厚、旁人羡慕不来的了。”
      “宁儿很会说话,哀家听着很是受用,不用早早躺在冷冰冰的皇陵,也不用守在颐年殿挨过后半生,哀家委实算是幸运的了。”笑过之后,太妃却转了凝重语调,“你且听着哀家的话,你不是孝康皇后,也万万不要做孝康皇后。”
      “是。”宁贵妃垂眼应道。孝康皇后么?那位敌国的公主,生来国色,故可倾城,确不是她岳宁瑜可以比拟的。
      甫一下车便看见云梦长公主一袭修身的浅黄衫裙,右手一搭一搭地甩着身前的披帛,年轻娇俏的脸上却是有些气恼的模样。太妃佯装生气地戳了她的脑门:“你这孩子,今日是你宁嫂嫂册封贵妃的好日子,你不去道喜也就罢了,还摆出一副气鼓鼓的脸色来,是什么道理!”
      云梦噘着嘴蹲了下身子:“我原是想去的,睡过头了嘛。待赶去的路上遇到庭哥哥,他偏不爱搭理我,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母妃,儿臣不依……”
      “你庭哥哥今日是去做册封使的,你还要粘着他,不是让他误了大事嘛,难怪他对你没好脸色。”
      “才不是了,他那时候明明已经宣过旨了!”
      “那便是听说你纯母妃病了,他去探病了。”太妃劝道,“你得空也去看看你纯母妃,别没事儿总想缠着耘庭,堂堂长公主,也要注意些身份才是。”
      “母妃也欺负我,儿臣不要理母妃了!”云梦愤愤然掉头就跑,太妃也无可奈何:“这孩子在济川的时候被哀家和修儿宠坏了,回了宫皇帝对她也是百依百顺,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任性!”
      “正因为是大姑娘了,才有心思藏不住了。”宁贵妃笑道,“说起来长公主也到指婚年纪了。勋贵子弟中,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干,广陵侯都算是出挑的了。”
      “阮家的孩子……”
      宁贵妃附到太妃耳边,悄声说道:“妾冷眼看着倒觉得奇怪,这位广陵侯,与寿康殿和猗兰殿,似乎并不是一条心。”
      荣靖太妃叹了口气:“这事儿说来长了,那孩子也不容易。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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