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变》近岚

5、荣靖太妃 何美人只身

　　何美人只身一人，匆匆搬到了月华殿的右侧殿，自是一夜难眠。次日清晨正由新指派的侍女伺候梳洗，费心调和脂粉，掩盖一脸的疲态和双颊未消的红肿，宁妃身边的青湘便送来了赏赐。青湘乃是宁妃初入宫之际便在月华殿中侍奉的老人儿，当日皇帝因宁妃落胎之时龙颜大怒，她领了杖责被打发到浣衣局服役，总算命大活了下来，待宁妃回宫又将她调回身边，算得上是宁妃的亲信了。何美人不敢在她面前拿大，客气地赐了座，再看锦盒之内，一样是金累丝桃花掩鬓，一样是牡丹纹嵌宝发簪，一支衔珠金翟钗，一支银镀金镶宝碧叶花钗，另有几对各式的鬓花金钿，如意红锦的底子衬得珠玉杂陈甚是好看，忙推辞道：“怎敢领娘娘这样的厚赏？”
　　青湘笑道：“我家娘娘说了，随意挑了几件寻常饰物罢了，美人只管收下，权当是为昨日之事压惊了。原先美人身边的侍女很不顶用，如今指的这几个都是新从掖庭挑的，想来清白可靠些，用起来若是不好也请美人吩咐奴婢即可。这几日还请美人安心将养，也不必去正殿请安了。”
　　“请姑娘回去代妾谢过娘娘的恩赏和体恤。只是……”何美人犹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云舒那婢子现今如何？”
　　“娘娘昨夜遣人拘了云舒姑娘问话，至于是否问出了什么，奴婢却是不知其详。不过娘娘吩咐了此事暂不交宫正司处置，也不要刑讯，云舒姑娘只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眼下想必是没受什么皮肉之苦的。”
　　见何美人微舒了口气，青湘复又笑道：“云舒姑娘如今还难脱毒害您的罪名了，您竟还如此的担心她，美人真真是个宽宏怜下的。”
　　“云舒也是自我进宫时便跟着的，我信她不会害我。终归也是主仆一场，总希望她无事才好。”
　　“算来美人进宫，时日并不算长了。”青湘言道，“只是奴婢还要劝您心里有个准备，那碗毒药总是经了云舒姑娘之手，纵然她是无心之失，怕也是留不得的。”
　　何美人眉眼一惊，急道：“那我去求求宁妃娘娘。”
　　“娘娘这会儿要去寿康殿给太妃请安，美人去怕求见是不便。不如待奴婢回去禀了娘娘，美人且等娘娘传召吧。”
　　青湘回到正殿时凤轿已侯在殿外，旋即便见侍女们簇拥着宁妃出了殿门。今日的宁妃一身绛色描金鸾凤纹广袖罗衣配上高耸的凌云髻，盛妆华服愈显矜贵，瞧见青湘便道：“正好你回来，陪着本宫去寿康殿吧。”
　　德妃与兰妃皆在殿中。宁妃拜过太妃，又向德妃微福了福身子，德妃忙不迭回礼道：“妹妹怎敢受姐姐的礼，姐姐真是折煞妹妹了。”
　　兰妃很是瞧不上德妃那表面逢迎的模样，笑着说：“姐姐且受着吧，等过几日宁妃姐姐晋了位份，你便是想受她的礼也不能了。”
　　德妃讪讪不吱声，太妃肃容道：“玉儿原是比你懂规矩。宁儿元妃的名分在那儿，又已定了晋封淑妃，你们敬她是应该的。再者说，玉儿位份在你之上，她秉性谦和私下唤你一声妹妹，你也当知些进退，难道可以这样言语不恭么？好歹算是高位的庶妃，也不知给下面的嫔妃做个好的样子，原是哀家宠坏了你！”
　　兰妃见她当真恼了的样子，忙跪地请罪：“妾知错了，请太娘娘恕罪。”
　　“你该给德妃和宁妃赔罪！”
　　兰妃无可奈何，又给二妃叩了首：“请两位娘娘恕罪。”
　　德妃进宫以来便被兰妃压着，即便后来位份在兰妃之上，事事也以她为先，如今见兰妃如此颇有些不自在：“姐妹们私底下玩笑惯了，兰妃原也是无心……”
　　话还未落，就听宁妃说道：“姐妹情分，焉能比得过宫中的尊卑秩序？太娘娘处事真是不偏不倚、公正无私，妾今日受教了。今日过来，还有一事要禀过太娘娘。妾昨日碰见一位何氏美人，得知她一人住在合欢殿的侧殿，实在孤孤零零，便擅自做主叫她搬来妾殿中了。”
　　“这也无妨。”太妃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兰妃，又笑着对宁妃道，“这事儿你做的很好。哀家近日还在想，宫中如今可掌一殿主位的只有妃位上的你们三个，长春殿的柳氏虽然修媛的名号还在，却是不能算在内的。有几个美人才人都是独居侧殿，也不利于管教，不如都匀了到你们殿中居住。”
　　“宫中的主位诚然是少了些。上年进宫的八位宫嫔加上个卫才人，一殿三位倒也将就。”宁妃微微笑道，“只不知，兰妃妹妹能否担得起管教宫嫔的责任了？”
　　“她自然还需你二人多提点才是。”太妃使了眼色，德妃忙扶了兰妃起身，“此事便如此说定了。”
　　正说着话，万尚宫步履匆匆前来禀告：“太娘娘，荣靖太妃回宫了，金辂已快到殿门口了。”
　　“她怎么回来了？哀家而今已是眼昏耳聋，竟是一丝消息都没有听说。”太妃诧异道。宋国皇室在子息上一贯有些艰难，先皇膝下长大成人的只有两子一女。荣靖太妃乃是先皇庶长子济川王赵修的生母，前朝时原是先于纯惠太妃册封贵妃的，先皇驾崩后便随了儿子归藩居住，孝康皇后的幼女云梦长公主因生母早逝，自幼也长在她身边，直到去年及笄才由济川郡返回宫中。
　　“纯妹妹如今身份不同，架子也大了，也不知出来迎迎哀家。” 太妃正思忖着，便听见门外传来爽朗笑声，少不得耐着性子起身相迎。
　　荣靖太妃今年四十有二，长眉下的一双眼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清亮之色，圆圆的脸上挂着笑纹，显得精神极好。她逐一扶起行礼的晚辈：“这是德妃吧，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你祖父身体可还硬朗？啧啧，宁妃这丫头长得真是标致，哀家见着都喜欢，皇帝的眼光果真是不错的。兰妃怎么有些没精神的样子，莫不是受了委屈？不过还别说，到底是一家人，我看这丫头眉眼间真有几分妹妹你当年的风致……”
　　“靖姐姐多年不见，却还是老样子。”纯惠太妃笑道，“姐姐也是个狠心的，这么些年也不想着回宫瞧瞧，只待在修儿那里享清福，倒偏要赶在这样的暑热天气风风火火地回来，也不晓得事先知会一声，原是存了心要挑做妹妹的礼。”
　　“哀家不过是先皇遗下的妃子，皇帝客气叫一声母妃，自己也该知道轻重。这宫中小一辈的渐渐多了起来，哀家便是回来，也只是杵在这里碍事儿。再者说，修儿还算是个孝顺的，又不是无处可去。”纯惠太妃脸色渐渐有些不好，原本就勉强的笑意兀自挂在嘴角微颤，德妃与兰妃站在那里多少有些尴尬，倒是宁妃怡然摇着手中纨扇，如同在赏花赏月般悠闲自在。荣靖太妃呵呵笑了两声，又道：“这回回来，一来是有些想念云梦那孩子了，二来嘛，听说皇帝要封贵妃了，哀家想着也来凑凑热闹。”
　　“姐姐的消息倒是灵通，哀家却还不知道，皇帝何时要封贵妃了。”纯惠太妃微微平息了心头愠怒，自不愿在晚辈们面前失态，“姐姐与我册贵妃时进宫侍奉先帝皆逾十年了，姐姐还是皇长子的生母。如今她们几个，还早着了。”
　　“如今这宫中又没有皇后，只要皇帝喜欢，有什么不能册的。”荣靖太妃笑吟吟地望向宁妃，“我看宁妃这孩子就很好，她是元妃，又得圣心，位份高些才是正理。记得哀家当初，也是从庶妃直接晋贵妃的。”
　　听得夸奖，宁妃落落大方地敛衽施礼：“太娘娘谬赞了。”
　　“到底不能比姐姐当年的。不过宫中近日倒是真有喜事，皇帝已定了要晋宁妃的位份，封号淑妃，姐姐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到底济川郡远离帝都，连这消息都传出谬误了。好在还有宁妃的喜酒喝，哀家可要多待几日。”荣靖太妃转而对纯惠太妃言道，“哀家就住在云梦殿中吧，也不会扰到妹妹的清静。”
　　何美人等了数日未见宁妃宣召，云舒也没有一点消息，难免有些心焦。又一日挨到暮色四合，终于等来了青湘：“姑姑，可是娘娘要见我？”
　　青湘笑道：“美人莫要心急，娘娘这几日有些忙，原没顾上处置这些事。奴婢这回来是要告诉您，明天是娘娘晋位的好日子，已定了巳时在华盖殿行册封礼。陛下为显隆重其事，晓谕各宫内命妇都到殿中观礼。美人是娘娘宫里的人，照规矩明日要去正殿伺候娘娘梳洗晨妆，然后随辇前往华盖殿。您今日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早莫要误了时辰才好。”
　　见何美人答应下来，青湘又很体贴地说道：“奴婢这几日打听，原在美人身边侍奉的云舒姑娘虽被拘在阁中，一切还算安好，美人不必太过忧心。明天那样的日子，其他的事情怕是不宜打扰娘娘的。”
　　“有劳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