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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易辱 宫中的流言 ...

  •   宫中的流言传得比风声还快,不到晌午,阖宫之中都听说回宫后的宁妃一反常态,为了些许口角之事公然在御花园中责罚何美人,引得众人兴高采烈热议不休。譬如姚德妃,午膳之后例行的小寐也不歇了,特地甘冒暑热前往猗兰殿说道此事。当晚皇帝照旧歇在月华殿,看宁妃换了浅杨妃色的寝衣坐在镜前梳弄长发,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宁儿,朕听说今日有宫嫔惹你生气了?”
      宁妃从镜中窥一眼皇帝的神色,接着垂首去梳她那原已十分柔顺的青丝:“连陛下也听说了。原是妾一时动了情绪,让何美人受委屈了。”
      “无妨无妨。”皇帝劝解道,他都快忘了宫中还有位何美人,更谈不上心疼她受委屈,“不过是担心你动气伤神罢了。”
      宁妃悠悠叹了一声,起身坐到床沿边偎着皇帝的肩膀,轻声说道:“想来原是妾的错。妾看到那何美人,忽然想起了当日幽闭殿中失去的孩子。妾当时想,何美人大概早就知道沈氏怀的不是龙裔,却在妾被误会谋害龙胎时不发一言,因而才借故责罚了她。如果那孩子还在,到今日应当已经出世了吧?”
      触及旧伤,皇帝心头大恸,忙将宁妃拥入怀中:“是朕偏信失察,未能护你与皇儿周全。记得当日何氏出首时自称略通医术,说是沈氏落胎的前一日她在近身侍候,无意间把到脉象,发觉远远不止两个月了,正在犹豫便出了落胎之事,她受惊之下未敢多言,直到你被迫离宫后才内心难安道出实情。当日太妃因她检举有功,免了她瞒报之罪,如今细想来真是大大可恶,朕明日便下诏赐死她罢了!”
      “陛下!”宁妃忙掩了他的口,“妾静心想来,那事也不能怨何美人,当日太娘娘雷霆之怒,陛下都不能与之相抗,何况她一个位卑言轻的美人了?害怕也是有的。其实也亏了她最后说明真相,才能肃清宫闱,还妾公道,说来对妾还是有恩的。”
      “可想到我们的孩子……”
      “也是妾自己的疏失。妾当日不能得陛下和太娘娘的信任,独居殿中心思郁结,恨不能以死明志才好,竟没有发觉身子有异。是妾不能保全龙裔,陛下若要降罪,还请降罪于妾吧。”
      听得她这样说,皇帝更感愧悔不已,忙宽慰道,“宁儿切莫多想,你还年轻,安心调理好身子,日后总会为朕诞下嗣子。”
      宁妃拭了拭眼角:“妾也祈望能早日为陛下绵延子嗣,过去的事情也请陛下既往不咎吧。只是妾今日让何美人受了极大的委屈,心里很是不安了。”
      “一个小小的美人,想她做什么。早点歇着吧。”
      “妾这心里不安生嘛。”宁妃娇嗔道,“时辰还早,陛下先歇着,妾要去合欢殿慰藉一下何美人,否则今夜可要内疚无眠了。”皇帝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夤夜前往。
      不过数月,昔日笙歌夜响的合欢殿已现残败之相,一片晦暗中只剩何美人所居的侧殿冷清清地悬着几盏昏黄宫灯,连阁外的几层台阶都照得不很真切。门外并无宫人守夜,走到燕寝之外才看到一个小宫女坐在地上打瞌睡,身边侍女重重咳了一声,小宫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叫了声“宁妃娘娘”,就听见寝内传来瓷器落地的破碎之声。
      宁妃领着侍女推门而入,看到的是红肿未消泪痕未干的何美人面色惨白地愣愣站着,脚边破碎瓷片间泼洒的汤药冒着诡异的气泡泊泊欲沸。何美人绝望神色中透着不甘,定定地望着宁妃,终于屈下膝去。
      “毒药?”宁妃挑了挑眉,没有得到回答。走到桌边,瞧见案上压着一张素笺,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后约丁零无据,浮波浪萍难驻。
      水涸未能相濡,忘乎江湖空许。
      青梅红豆如初,宫绦剑穗殊途。
      安稳君意辜负,奈何人间易辱。
      “如此遗言,倒是感人得很。只不过本宫想来,美人应当也是出身名门,竟是全不顾及身后母家了。”
      何美人仿佛忽然回过神来,急急转身牵了宁妃的衣袖,哀声道:“娘娘要取妾的性命,妾绝不敢心存怨望,只求不要累及家人!”
      “你这话是何意?”宁妃诧异地看了看地上残酒,“这药是谁端来的?”
      方才守在殿外的小宫女伏在地上觳觫不已,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宁妃娘娘的话,每日的安神药皆,皆是云舒姐姐自个儿去药房领了呈给美人的……”
      “将那个叫云舒的带回月华殿审讯,问清楚这药是怎么回事,记得不要声张。”宁妃吩咐道,“你们都退下,门外不要留人,本宫与何美人单独说说话。”
      左右侍女依言而退,宁妃伸手扶起何美人:“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坐下说吧。”
      何美人面上满是惊恐,直直看着案上的素笺。宁妃轻蹙了蹙眉,自去摘了宫灯纱罩,就着暖黄灯光点燃了素笺。望着笔墨焚尽成烟,何美人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渐渐缓和,整了整发髻衣襟,旋又肃容行礼:“谢过娘娘,如此妾也可安心去了。”
      “此言何意?”
      “妾自知触怒了娘娘,不敢苟活于世。”
      “你仍疑心这是本宫要你的性命么?”
      见何美人还是垂首不语,宁妃不怒反笑:“本宫若要赐你一死,才懒得大晚上的亲自过来给你收尸了,更不会矢口否认,到你这儿来演这场戏。难道如今这宫中上上下下,谁还会计较本宫赐死一个小小的美人?”
      何美人怔了怔:“妾粗通一些医术,今日发觉侍女送来的安神汤与往常有异,细究之下竟是下了牵引剧毒,便以为是娘娘不能容妾,竟然是误会么?可是……”
      “可是你在宫中也并未得罪旁人。”宁妃笑了笑,“本宫今早脾气是暴躁了些,委屈你了。”
      “妾不敢当。”
      “此事确实蹊跷,暗箭难防,你自己也要当心。而今这合欢殿也委实是荒僻了些,你一个人住着既冷清也没个照应。本宫月华殿的四个侧殿都空着,你便搬过去住吧。”
      “娘娘,妾万万不敢扰了娘娘清静。”何美人连连推辞。
      “本宫听说沈氏活着的时候经常为难你,所以你宁可守着这冷宫一样的地方,也不愿与上位同住。只是如今有人想要害你,大概也存了心要让本宫枉担这虚名,本宫便是不惧这些狗苟蝇营的勾当,却也不愿让那些宵小之辈顺心如意。此事本宫做主了,你今晚便随本宫回月华殿吧。”
      何美人无奈,只能点头称是。宁妃抚着她的手,很是和善地说:“你放心,今后本宫便当是多了个妹妹,一定尽力护你周全。对了,妹妹闺名何字?”
      “回娘娘的话,妾名唤田田。”
      “莲叶何田田,真是好名字,看来妹妹的爱莲之心还是承于庭训了。”宁妃道,“只是日后姐妹们相处,还要没有芥蒂才好。本宫出身江湖,很不喜欢那些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行径,事无不可对人言,说开便好。本宫邀妹妹同住,并不是存心要让妹妹难过,更不是要拿捏私隐逼迫妹妹说什么做什么,妹妹只要规行矩步,本宫的月华殿必是这宫中最能保你平安的所在。”
      “是,妾谢过娘娘体恤训诲。”
      “本宫并不想训诲你什么。深宫之中有太多无奈,无论你信与不信,你的一些不得已本宫可以理解,也理应宽容。”她三千宠爱集于一身,锦绣长裙缓缓拖过这偏僻侧殿的冰冷砖石,面壁而立,令何田田看不见她的神色悲喜,“人间确实易辱,多半却不是为了旁人,而是我们总会发觉,存活的人间与梦想早成天壤,一步一履皆不过是折辱。虽不知你的前尘往事,也不知你的青梅红豆系于何方,然而你这番的伤心惆怅,都是我经历过的。”
      “娘娘!”
      宁妃这才转过身,嘴角仍挂着笑意,眼眸里却波漾难止:“你大概也听说过我的出身,我的父亲虽是江湖中人,却与云州都督李仲岐相交甚深,我未进宫前,有很长一段时光,是在云州军营度过的。现在想起那段往事,也不知是幸与不幸,原来一枝流矢,便可以毁灭我年少时节所有的梦想。”
      何田田实在不明白宁妃为何忽然跟她说这么多不该说的话,只觉得满心惶恐。宁妃握着她的手心,轻声道:“本宫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妹妹并无恶意。妹妹或许还不知道,不日之后本宫将有幸执掌后宫,到时必会将今夜之事追查清楚,还妹妹一个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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