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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梳蝉鬓 左右侍女挽 ...

  •   左右侍女挽起凤鸾宝帐,新任的月华殿尚仪领着司帏、司饰一干人等叩请晨安。宁妃自从回宫之后夜夜承宠,仿若回到了三年前初进宫闱时的光景,皇帝一早上朝,还要吩咐不要扰了她的清梦,委实算是极尽宠爱了。
      “娘娘,万尚宫来传太妃娘娘懿旨,请娘娘起身后去寿康殿拜见。”岑云霓原是纯惠太妃身边得意的侍女,新指了来做月华殿的掌事尚仪。
      “知道了。”宁妃正在镜前梳妆,闻言放下手边的梅花竹节碧玉簪,吩咐身后侍女,“不用随云髻,换望仙九鬟髻吧。”髻上戴了双鸾点翠步摇,又择了枝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缀于鬓边,便是脂粉也涂抹得格外明艳些。玫瑰紫彩绣并蒂莲纹宫裳配上海天霞色软烟罗曳地长裙,衬得她格外华贵,连眸色也溢出流光来。宫中素来只说宁妃不爱奢华,云霓无论之前在太妃身前侍奉还是而今来到月华殿,见宁妃都是薄施粉黛的模样,衣裙也俱是极清雅的浅蓝或浅黄,未成想她着意收拾起来,竟颇有几分世家出身妃嫔所不及的华贵气度。
      到了寿康殿中,兰妃正领着两个低位的宫嫔陪着纯惠太妃说闲话,见她进来兰妃微微福了福身子,另两个连忙跪倒行礼。宁妃并不去看她们,只向太妃行了大礼:“妾回宫多日,未能早向太娘娘请安,还望太娘娘恕罪。”
      太妃倚在软榻上笑着说:“你如今初初回宫,与皇帝正是小别胜新婚,自然是要忙些的。哀家不过是废物了,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云儿还不赶紧扶你家娘娘起来。”
      “太娘娘真是通情达理。”宁妃起身泰然道,旋又对兰妃颔首致意,“兰妃妹妹有礼。”跪在地上的两名宫嫔又叩了首:“妾美人林氏、才人卫氏拜见宁妃娘娘。”
      “起来吧。”宁妃觑了一眼,接过身边侍女手中的绛色纳纱绣佛手花鸟象牙柄合欢纨扇,悠悠摇了起来,扇下缀着的明黄色流苏在她宽大的莲纹锦袖之间时隐时现,落在外人的眼中却难免刺眼。
      “你们先行退下吧,哀家要同宁妃说说体己话。”太妃轻拍了拍身侧,慈爱安详地笑道,“来来,我的儿,坐到哀家身边来。”
      纯惠太妃将将四十岁,常年尊养在宫中,锦衣玉食保养得宜,一双手除却些丰腴并看不出老态,执着宁妃的手亲切地问:“方才出去的那个才人你可还记得?”
      “妾不知太娘娘说的是哪个?”
      “梳涵烟芙蓉髻、穿藕荷色宫装的那个。不过时日久了,也难怪你不记得,她便是当时被黜的修仪卫莞尔。”
      “原来是她。妾依稀记得她告病日久了,而今已经痊愈了么?”
      太妃道:“说起来也有些时日了。那时为了沈氏那个贱婢委屈了你,没多日卫才人便病愈了来寿康殿请安,哀家很是训诫了她一番,想必是安分了。若日后再有对你失礼失仪的地方,不用哀家说话,你自行按宫规处置了便是。”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卫才人早也受过教训,妾自然不会还与她计较。而今她身子既好了,多位妹妹服侍陛下总是好事。”
      “宁儿果然是识大体的。”太妃欣慰地说,“难怪皇帝如此宠爱你。昨日皇帝来还说,你以元妃之位进宫多年,一向侍奉勤谨,理当在位份上晋一晋。哀家很以为然,已命司礼监去择册封吉日了,就晋为从一品淑妃,你看如何?”
      宁妃离了座屈身行礼,面上却未露喜色:“妾谢过太娘娘恩典。”
      太妃忙伸手搀扶:“你也不要急着谢恩了,待晋了位份,虽说德妃也是一样的,到底比不得你元妃的身份,总要高过她一头的。后宫中如今嫔妃也不算少了,你既是位份最高,统领后宫、料理诸事可就由不得你躲懒了。”
      宁妃略感意外:“太娘娘如此信任,妾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太娘娘重托。”
      “很好。”太妃笑得很是欣慰,“这几日哀家便命兰妃给你讲讲料理后宫诸事的关窍,日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随时来问哀家便是。”
      “是。太娘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妾便不打扰了。”
      “罢了,哀家也乏了。日后事务再忙,也要常往哀家这里走走,咱们娘俩儿很该多亲近亲近。”
      宁妃应了施施然行礼告退,待一出寿康殿,便瞧见皇帝近身侍奉的尚宫陆华珑侯在那里。陆尚宫三十出头,入宫已近二十年,自皇帝幼年做皇太孙的时候便在身边伺候,在御前的身份很是不同,平日的衣饰用度倒还强过宫中那些不得宠的低位嫔妃。见了宁妃出来,她笑盈盈地屈膝行礼:“宁妃娘娘万安。”
      “起来吧。”宁妃微抬了抬手中的纨扇,“太妃正闲着,通报了快进去吧。”
      “娘娘误会了,奴婢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去月华殿拜见娘娘的,听闻娘娘来寿康殿请安,便急急寻了来。请娘娘随奴婢往御花园走一趟。”
      “何事?”
      “奴婢只奉了圣谕来请娘娘,并不知何事。”
      宁妃知道她素来口风很紧,便不多问,径直随她前往御花园。离宫之前和此番回宫后一直深居殿中,这风暖草薰的气味已是久不相闻,待转过几处奇石亭榭、嘉木花丛,眼前的景致殊异于前,倒令她着实吃了一惊。
      宋国的皇宫并不倚江临河,因而宫中没有多少水景,御园之中也只有一方浅浅池塘,聊添些水光波影罢了。眼前却是大片荷塘碧色连绵,红蕖白莲开遍,映在夏日晴空下美不胜收。塘边蟠龙阑干下雕着“玩花池”三个大字,倚阑立着身穿明黄过肩通袖龙襕袍的青年男子眉目俊朗,正是当今宋国国君赵臻。
      宁妃迎着他的笑眼走过去行礼如仪,还未及拜下去便被皇帝扶起:“去过寿康殿了?”
      “太妃娘娘传召,妾哪里敢不去?”宁妃轻笑道,“再说太娘娘也是有好事儿告诉我,陛下倒是瞒得一丝不漏了。”
      “给你晋位是应当之事,何必多言了?倒是朕命人赶修的这玩花池,不知与你的步皋山相比如何?”
      “步皋山的几枝野荷,哪里比得上这般的格局气派?”宁妃悠悠望着满池菡萏,“不过这番改建着实是费工夫了,陛下怎么忽然有了赏荷的兴致?”
      “朕命耘庭去云州接你,他当日传书回宫提及你想看山后的荷花,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在宫中修个荷塘便是,希望可以慰藉你的离乡之苦。”皇帝轻抚了她的鬓发:“今日这身装扮很是明丽,尚衣监和典饰司做事还算得力。”
      “陛下亲下谕旨命他们为妾裁制新衣,他们怎敢不尽心尽力?陛下为妾如此费心,妾感激得很了。” 夏日高悬,宁妃不禁双颊有些微热。
      皇帝执了她的柔荑:“只要宁儿喜欢便好。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晚些再去看你,你且在此处赏玩吧。”
      宁妃拜别了皇帝,便登了高处的沉香亭细赏这芙蓉披红、水芝染粉,一一风荷举。岑尚仪奉上茗茶,笑道:“陛下对娘娘的心意,算得上是宫中的头一份了,便是别的妃嫔加起来,怕也比不得娘娘您了。奴婢们看着也替娘娘高兴。”
      “陛下确实是个念旧情的人。”宁妃道,忽又指着荷塘边道,“你看那边是谁?”
      岑尚宫顺着宁妃所指望去,一位穿着丁香色宫装的女子领着个侍女站在荷塘边:“回娘娘,瞧着像是哪位才人美人,因是背影,奴婢实在拿不准是谁。”
      “唤她上来吧,正好陪本宫说说话。”
      不多时那宫嫔便随着侍女来到亭中,叩拜道:“妾美人何氏拜见宁妃娘娘,恭祝娘娘万安。”
      “何美人?”宁妃并未想起宫中何时有过这位美人,倒是岑尚宫在耳边提醒:“娘娘,何美人是住在合欢殿侧殿的……”
      想起了沈尤芳,宁妃终于依稀回忆起宫中似乎确实有位比她较早进宫、却颇受了她欺凌的美人,自然也记起了这位何美人出首沈尤芳的事迹:“抬头让本宫瞧瞧你的样子,委实是记不清了。”
      何美人抬起头有些怯生生的模样,眉目倒是很清秀,只是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宁妃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才发话:“起来说话吧。本宫问你,而今合欢殿就剩你一个在住么?”
      “回娘娘的话,正是。”
      “而今那里倒是清静了。”宁妃笑道,“或许是清静得过了头,故而美人才要往热闹的地方凑。”
      何美人忙解释道:“娘娘明鉴,妾只是喜欢荷花……”
      “是吗,喜欢荷花何处?”
      “荷花高洁,妾最爱它含莲子之苦而自若,出淤泥之中而不染。”
      宁妃纨扇掩面嗤笑出声:“美人说得很好,本宫也很喜欢这满池荷花,不过是喜欢它风姿绰约,颜色甚好,看起来赏心悦目罢了。都是些点缀的玩物,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何美人当下红了脸,期期艾艾道:“娘娘,诚是高见……”
      宁妃旋又兴致勃勃地说:“来人,代本宫去折几支长得好的荷花赏何美人,粉的白的红的都要!”
      “娘娘且慢!”何美人急道,“妾以为荷花还是生在池中为好,何必折断根苗致其早早枯萎了?”
      “何美人的意思,是说本宫不懂怜香咯?”宁妃沉了脸色,冷冷说道。
      何美人见她不快,忙拜倒请罪:“妾不敢。”
      “本宫原是出身山野之中,自然学不得何美人的风雅,也难怪美人瞧不上。只是本宫再不济也是陛下钦封的元妃,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配讥诮讽刺的本宫若不薄施惩戒,便是坏了宫中的规矩,叫这上上下下都不知尊卑了。岑尚仪,代本宫批颊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岑云霓倒是吃了一惊,且不论宁妃以往一向是和气的人,便是刻薄些的娘娘,也没有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苛待宫嫔的。宫中女子最看重的便是容貌,不要说正经的嫔妃,便是最下等的婢女,也很忌讳脸上挂彩。何况宫中的贵人们大多还要装一装温和贤良,便是生了侍女的气,也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下狠,未成想宁妃竟会这般借故寻衅折辱宫嫔。
      何美人慌了神,忙不迭地叩首求饶。宁妃不耐烦道:“没听清本宫的话么?还不动手!”
      岑尚仪没奈何,告了罪走到何美人面前,抬起她的脸扬手重重地打了下去。宁妃嘴角微微勾起,端着茶盏俯瞰荷塘风景,听着批颊的声响便如风声入耳般无动于衷,足足打了二十余记,方才慵懒地说了声:“罢了。”
      何美人双颊早已红肿一片、指印重叠,瞧上去很是可怖,她犹是阁泪汪汪不敢垂,经了岑尚仪提醒,这才强忍哽咽谢恩:“妾谢过娘娘责罚。”
      “本宫也没了赏荷的兴致,回吧。”宁妃摇着扇走到何美人身旁,按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记着回去好生将养,本宫另有事要与你说个清楚、算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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