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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梦两断 初夏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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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风挟着几分湿热,拂得猗兰殿深处委地的纱帷都摇摇曳曳。兰妃刚从梦魇中醒来,额上满是汗水,寝衣也湿了大半,本要去唤守夜的侍女,想想却还罢了,只睁大了眼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想来这夜色里的明明暗暗总好过闭上眼漫过脑海的惨烈血色。梦里的沈尤芳满身是血,颈上的刀伤极为可怖,红着那双原本秋水潋滟的双眸向她步步紧逼:“妹妹已经照着姐姐的吩咐去做了,依然未能逃掉身死族灭的下场,白白还搭上了宁妃的孩子。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盛怒之下灭了妹妹满门,妹妹一家老幼的性命,也只能请姐姐阮氏一族来偿……”
夏夜竟会如此寒彻骨髓,兰妃紧拽着锦衾边角,徒然驱赶着因果血偿的鬼神之念。仗着姑母纯惠太妃执掌后宫的权柄,她自两年前以充仪之位入宫时便刻意安插眼线,因而得以赶在太妃之前得知新宠有孕的沈昭仪胁迫御医隐瞒她带孕入宫之事。兰妃回想起当日在合欢殿中,沈昭仪跪在面前苦苦哀求,全然没有了之前身为宠妃的骄矜模样。她屈就微俯挑起沈昭仪的下巴,修长的指甲轻划过细腻的肌肤,冷笑着说:“昭仪做下这等欺君罔上之事,还要妄想活命么?”
沈昭仪战栗着哭告:“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命,可若娘娘您出首此事,只怕妾的家人也难免受到牵累,还请兰妃娘娘高抬贵手饶过妾这次吧,日后一定不敢忘娘娘恩德,唯娘娘之命是从!”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了?”兰妃挑了挑眉,“事到如今本宫若替你隐瞒,岂非是留着你腹中的孽种颠覆社稷?”
由着沈昭仪伏在地上哭泣,兰妃心中暗自筹谋。当今宋国国君赵臻的生母孝康皇后是邻邦齐国田氏的公主,早在赵臻幼时便将他未来的中宫之位留给了自家的侄女。孝康皇后早逝之后纯贵妃做了赵臻的养母,阮耘兰作为纯贵妃的内侄女,与赵臻乃是自幼熟识。赵臻十三岁时承继大统,尊养母为纯惠太妃,一切奉养视同太后。齐国国主并不很给赵臻这个嫡亲外甥情面,两国边境屡有摩擦,旧日婚约迟迟未提,纯惠太妃便属意选自家侄女做赵臻的元妃,若能赶在未来的田氏皇后之前诞下皇子便再好不过了。未成想赵臻去了趟云州狩猎,莫名奇妙带回一个出身江湖的岳宁瑜,并且罔顾太妃的极力反对给了她正二品宁妃的封号,白白夺走了元妃的名分。半年后纯惠太妃做主,从世家名门中选了四名闺秀入宫,阮耘兰自然位列其中。然而宋国后宫的旧例,除却是元妃,秀女初封最高不过正三品九嫔,她这个充仪只能与姚昭容、卫修仪、柳修媛一起屈居于宁妃之下,明面上的礼数还一样少不得,即便宁妃从未在她们面前摆过上位的架子,依然不妨碍这几位名门贵女暗地里怨愤不休。
她们的入宫到底分薄了宁妃的专宠,赵臻并未表现出太多对于宁妃的偏爱,她们对宁妃,便也渐渐从嫉妒怨恨,变成了轻蔑不屑。直到柳修媛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失去了腹中胎儿,她一口咬定是宁妃用江湖巫术害了自己,竭斯底里地要求宁妃以命偿命。阮耘兰不会忘记那日,宁妃面对这莫须有的指控之时,是怎样一言不发地立在殿前,缃绮衣袂与湖水染烟色的披帛随风翻转,愈发显得她神色安静。阮耘兰更不会忘,赵臻站在殿上远远地望着她,眼中仿佛完全看不见哭闹不休的柳修媛,在满心酸涩之后,耘兰忽然意识到,赵臻心中,岳宁瑜与她们从来不同。怀了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旋又失去的柳修媛因为无端诋毁被幽闭殿中,之后再未能走出长春殿一步,那座富丽华贵的殿宇已与冷宫别无二致,而她自救的最后一次尝试徒然害了与她交好的修仪卫莞尔——柳修媛为求自保,上表辩称自己指控宁妃是受了卫莞尔的蛊惑。赵臻根本没有查问柳修媛的话是否真实,便给了卫修仪更为严厉的处置,她从正三品九嫔之位降为从五品的才人,湮没在后宫之中大概已成命定的归宿。
大约正因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身为首辅的嫡亲孙女,怀孕四个月、进位从二品贵嫔的姚玉滟在与宁妃同辇后莫名流产也未敢多说一句。赵臻许是因她懂事,特特降旨晋封正二品玉妃,算是同宁妃平起平坐了,顺带着阮充仪也进了贵嫔。数月之前,纯惠太妃因忧心皇嗣,下了懿旨选了八名官家女子充塞后宫,位分皆不过才人、宝林之流。太妃言道不愿多管宫中诸事,嫔妃又渐渐多了起来,还需人协理后宫,便指了玉妃与阮贵嫔,旋又为她二人各进了一阶。姚德妃素来在人前是个没主见的,凡事便多让着兰妃做主。
孰知这边新选宫嫔刚刚入宫,那厢赵臻微服出巡偶然瞧上了出身豪商巨贾之家的沈尤芳,带回宫中直接封了正四品的婕妤,两月后便传出有喜连升两级晋封昭仪,风头一时无两,便是享过专宠的宁妃和有过身孕的德妃也未可相较。沈昭仪本就明艳活泼,既占了这后宫中的第一分春*色,便渐渐显出些桀骜轻狂的模样,不仅对同住合欢殿的低位宫嫔十分霸道,甚而对协理后宫的德兰二妃也有些不恭起来,惹得兰妃腹诽良多。
看着她绝望地哀哀哭泣,兰妃心中痛快不已,却还要装出和蔼亲切的声调:“本宫既然没有直接禀告陛下与太妃娘娘,而是只身前来,自然是有心为妹妹指条明路的,只是不知妹妹肯否听本宫的?”
沈尤芳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娘娘若肯救妾一命,必当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妹妹腹中的孽种是断不能留的!”兰妃看不到她流泪的脸,只看见檀色宫装背上的真红如意牡丹花开正好,却瑟瑟颤抖仿若即将凋落秋风。沈尤芳到底颓然点了点头,兰妃笑着搀起她:“这才对嘛,留得青山在万事好说,妹妹圣眷正浓,不愁日后不能真的为陛下诞下龙种,将来的富贵荣华,还要长长久久的了。”
“妾只求能留下一条性命好好服侍娘娘,怎敢存有其余的奢想。”
“本宫哪里缺服侍的人,留下妹妹自然是可堪大用的。”兰妃亲亲热热地携着沈尤芳的手,附在她耳边道,“妹妹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便可。本宫听闻,妹妹自进宫以来,还未曾去月华殿拜见过?”
“妾与宁妃娘娘确实少有过往,只是阖宫宴饮时见过几面。”
“这便是妹妹不懂礼数了。月华殿的那位到底是元妃,就算是而今德妃娘娘位分在她之上,见了面还要尊声姐姐了,更遑论我们。妹妹明日便去拜见吧,见完了赶紧把大事了结了,本宫自会让陈太医送药过来,其余之事,便不劳妹妹费心了。”
“娘娘,宁妃素来很得圣心,此事若是露了端倪,只怕妾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妹妹怀着孽种勾引陛下时,便该断了安稳度日的念头!”兰妃冷笑道,“既然存了富贵险中求的心思,到了此时却还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怕是太晚了吧!”
沈昭仪甫离月华殿便小产之事令纯惠太妃震怒不已,而岳宁瑜照旧是不屑申辩。“宁妃一而再再而三地牵涉进龙胎被害之事,难道次次都是巧合?即便没有证据,也是因她的不祥之身妨害了皇家绵延子嗣,哀家不能再由着这样的祸害留在世上!”
“母妃,此事还要仔细探查,岂能轻易定罪冤枉无辜!”
“皇帝还要一味袒护宁妃,连皇嗣都不顾及吗!”太妃恨恨地说,“既如此,哀家日后也无颜去见先帝与孝康皇后了,不如如今就去九泉之下向二圣请罪!”
兰妃想起当日情状,暗夜里也不禁勾起笑意。凡事不过三,就是赵臻也开始疑心枕边人温和宁静的面目下是否另藏玄机了吧?当纯惠太妃下令将宁妃幽禁月华殿,赵臻保持了沉默,甚至侧过身去不再看她。宁妃黯了眼神,瞬而又转回古井无波的神色,淡淡地施了一礼转身离去,那一瞬的黯然神伤落在兰妃眼里,真恨不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抒心头之乐。不过月余,宁妃独自在月华殿中小产却无人知晓,险些丢了性命,赵臻重重发落了月华殿的宫人,却也因疑心宁妃是刻意隐瞒有孕一事,对她大发雷霆拂袖而去。赵臻既然不愿再去理她,纯惠太妃和兰妃等人更乐得由着她自生自灭。未成想兰妃那位以风流多情闻名帝都的堂妹阮耘蘅不知何时恋上了岳云安,为了讨好情郎竟胆大包天地将宁妃偷运出宫。赵臻大概是顾着纯惠太妃的脸面以及与阮耘庭自幼相交的情分,并未追究此事,一时之间,宫中竟像是从未有岳宁瑜这位庶妃存在过似的,月华殿也成了无人提及和踏足的禁地。
思绪转而飘到何美人出首告发沈昭仪欺君之后,兰妃担忧沈尤芳受讯供出她主使之事,正下定决心要去向纯惠太妃坦白求助。还未等她走出猗兰殿,便传来沈尤芳自行了断的讯息。兰妃如蒙大赦,却总有些心虚,索性将后事悉数推给姚德妃处置。还记得德妃余惊未定地向她诉说经过:“妹妹,你说这沈尤芳固然是罪不容诛,可到底是宫眷,便是要自裁,七尺白绫也好,毒药鸩酒也罢,何必偏偏要用匕首去割脖子,你未见那血溅的模样,本宫吓得魂都快没有了。她也真真是造孽,自打她落胎一事牵累了宁妃,陛下便很是不待见她,没成想其中竟藏着这样的大逆之事,怎能不龙颜大怒?竟是满门抄斩的下场。说起来,陛下素来仁慈,即位以来还未曾下过这样的狠手……”
兰妃的眼前重又漫开一片血色,好在这深宫的夜再长,总还有个尽头,初白的天色渐而透过沉沉宫阙,再多的心事,也都掩埋在过往的夜色里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