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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去复来 远山近峦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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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近峦尽皆沉寂在夜雨倾泻之中,垂缦繁缨的油壁车在道上轧轧行进,早已委顿失去了原先的华贵模样。风雨兼程了两个昼夜,终于在薄暮时分驶抵一座依江而建的别致庭院。早春的骤雨未歇,然而转入这江南风韵的亭台之间,栉风沐雨的凄清便也转换成了疏疏潇潇的富贵闲愁。岳云安换了一身干净软暖的缥色氅衣,隔着博山炉燎起的氤氲香氛,望着迎面坐着的阮耘蘅,茜红指尖压着梅子青釉瓷瓶,一双横波目顾盼多情,端的是明艳动人。
美色当前,然而他心里终究难免不安:“这里是府上的别院,我总觉得不甚安全,毕竟令兄...”
耘蘅嫣然一笑:“少侠多虑了,正是因为这里是我家的别院才最安全。处置这样的秘事必得是我哥哥,他便是想到此处,也断然不会来搜寻的,若是在这广陵侯府的别院找到宁姑娘,他这个羽林卫统制才真真是不好交代。”
“蘅姑娘想的很周全。”云安这才略微压了惴惴之心,将目光移向纱窗之外,那迷离身影仿佛与这漫天风雨重重碎锦融为一体,凭栏伫立久,杏黄裙衫透,愈发显得柔弱不禁。
“宁姑娘尚在病中,最不能受风寒的,你还是去劝劝吧?”耘蘅显出一脸的关心。其实平心而论,即便是不受姑母纯惠太妃和堂姐兰妃的影响,她这位嫡出娇养的侯门贵女也不会对出身江湖的岳宁瑜有什么好的观感,然则当着岳云安的面,姿态总是要做足的。
“随她去吧。”岳云安叹道,“这回承你冒了这样大的风险救她出来,我也算对得起先师的教养之恩了。救得了性命,解不了心结,她若还要一味地由着性子作践自己,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枉费了你的一片好心。”
“这话说的太见外了。”耘蘅娇嗔道,“你与宁姑娘尽管安心住下便是,只当是自己家,千万莫与我客气。”一堵红墙将屋外的雨骤风寒悉数隔断,精舍内太过温暖,莲脸之上晕潮渐次漾开,一番初生初绽的娇艳正当时令,撩拨得岳云安难以自持。海棠红裙绣着缠折枝花纹,拖着六幅湘江水窸窸窣窣,含情的眉目近乎贴面,暖香的气息及于耳鬓,不由他一边暗赞着将门之女的豪放恣肆,一边撇开道义伦常生受了这活色生香。
别了耘蘅回去,宁瑜早等在那里,云安不由得有些心虚:“你身子弱,怎么不歇着去……”
“师兄,我想回家,回云州去。”
“这不妥吧,如果他们找去可怎么好?”
宁瑜仰面难掩落寞自嘲的神色:“他们早就由着我自生自灭了,何苦还来找我。如若真要费心来找,普天之下又有哪里是躲得过的?”
“不然先寄书问询一下李叔父?”云安却仍为她苍白的面色担忧:“何况你的身体当下哪里还禁得起长途跋涉?”
“我是无妨的。至于李叔父,回了云州的地界自然瞒不过他。叔父若能装作不知才是最好,特意告知说不好反倒牵累了他,还是不必了吧。”
拗不过宁瑜的坚持,次日薄暮晨光熹微两人便不告而别。到底顾虑着宁瑜病体未愈,一路上并未赶得很急,回到步皋山已然是仲春时节,山麓之间桃红李白开遍,枝枝叶叶俱不过人间凡品,却也能连缀起一片春光无限。
山中岁月最是闲适不过,风声雨声都透不过三重茅檐。宁瑜换上荆钗布裙,不扫娥眉不施粉黛,竭力不去想前程过往,精神和身体倒是慢慢养了回来,病容也渐渐褪去,揽镜自观似乎又回复了以往不事雕琢的清丽颜色。
所以当阮耘庭又一次见到她时,见她素袖支颐不知所想的模样,只觉得与记忆中的清冷憔悴很是不同。云安干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说:“那个什么,有人找你。”
宁瑜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耘庭一眼,即便换下戎装改穿了一身玄色的直裰,仍然难掩一股英武之气。耘庭忙低了头,恭恭敬敬地稽首参拜:“末将叩见宁妃娘娘。”
“将军说笑了,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宁妃?”
“娘娘是钦封的正二品庶妃,身份尊贵,不宜久留宫外。末将此行正是奉旨迎娘娘回宫的。”
“是迎我回宫,还是押我回去为沈昭仪的孩子抵命?”宁瑜轻笑着问。
“回禀娘娘,现已查明沈氏腹中并非龙裔,而是入宫前已经怀上的,为了不显怀一直以素绢裹腹妄图瞒天过海。许是担心日后露出破绽,她自己饮了落胎药嫁祸给娘娘,更连累了娘娘的龙胎,沈氏实在是罪无可恕。”
宁瑜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斜睨了耘庭一眼,随即抚额笑道:“将军这话说的不对,沈昭仪有再大的罪过也罢,却并没有陷害我,似乎自始至终,她都并没有说过一句,是我害了她腹中孩儿。”
耘庭明白她意中所指,复又行了叩首大礼:“是太妃娘娘误会了娘娘,末将代姑母向娘娘致歉。”
宁瑜侧身避了礼:“敢问一句,沈昭仪之事,又是如何败露的?”
“回娘娘的话,是住在沈氏合欢殿偏殿的何美人出首告发的,沈氏的近身侍婢和侍奉太医均已招供。沈氏自知罪孽深重,赶在陛下和太妃娘娘处置之前便在殿中自戕了。”
“难得宫中还有人想起我来,只不过我如今过得很好,并不愿意回去了。”
“正是如此,你在宫中险些丢了性命,何苦还要回那个是非之地。”一边的岳云安按了按腰间佩剑,“广陵侯回去只说没有找到她就是,大家两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耘庭扫了他一眼,复又劝道:“末将职责所系,未能接回娘娘便是死罪。何况此事涉及舍妹耘蘅,娘娘若回去前事不咎,如若不然末将兄妹固然是无足挂齿,据末将探知李都督对此事也属知情不报,只怕同样不能置身事外,末将恳请娘娘三思。”
两人四目相对,阮耘庭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波澜,宁瑜便垂了眼眉。看窗外一方山景,清泉一脉蜿蜒,绿意湮了白石,入耳的风声都是自由散漫的,宁瑜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已然回到了那夜深昼长的宫闱,隔着华丽繁复的格格窗棂和烟霞红纱,不真切地望着月华殿外的几步亭台,自幼见惯步皋山的影像种种,统统笼在昏黄的回忆里斑斑驳驳。“夏天快到了,原本还想去看看山后的荷花了。”宁瑜收了心思,转而笑得云淡风轻,“想起宫中,其余的倒也罢了,唯独是太伤膝盖了。将军快请起吧,本宫随你回去便是。”